第2章 天灾 (第2/2页)
“至于军队。一百二十万听着吓人,但殿下心里清楚,卫所制的军粮供给已经开始吃紧了。军户逃亡的事,年年都有。十年之后会更严重,二十年之后会成灾。”
林远停了一下。
他在等朱标的反应。如果这番话让朱标恼怒,说明自己的分寸没拿捏好。如果朱标沉默,说明每一句都戳在了点子上。
朱标没有恼怒。
他的身子重新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案上,看着林远的眼里多了一样东西——不是愤怒,是兴趣。
林远心里的弦松了一根。
“殿下方才问草民,什么叫强于汉、盛于唐、富于宋。草民现在说。”
他竖起一根手指。
“汉之强,强在开拓。卫青霍去病打穿了匈奴,封狼居胥,把大汉的版图推到了西域。整个丝绸之路,全在汉人手里。汉朝的强不是守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第二根手指。
“唐之盛,盛在兼容。万国来朝不是吹的。长安城里住着突厥人、波斯人、大食人、新罗人,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往唐朝跑。文化、制度、技术,什么都敢学,什么都敢用。贞观之治到开元盛世,一百三十年,人类历史上最强的时代之一。”
第三根手指。
“宋之富,富在工商。北宋的岁入,巅峰时期一年一亿六千万贯。草民说的不是铜钱加粮食折算,是实打实的财政收入。大明现在一年的税入折合下来不到宋朝的十分之一。宋朝的海外贸易、坊市制度、交子纸币,每一样拎出来都领先这个时代几百年。”
三根手指收回去。
“草民说的强于汉、盛于唐、富于宋,不是空话。是把这三个朝代最强的那一面,全部拿过来,放到大明身上。”
殿内一片死寂。
两个亲卫已经忘了自己是来看守犯人的。一个穿着侍从旧衣的流民,跪在地上把三个王朝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然后轻飘飘地说要让大明兼取三家之长。
疯子还是天才,此刻的界限薄得快要消失。
朱标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远的膝盖再次开始发麻。
然后朱标开了口,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
“你说大明有亡国之危。危从何来?”
终于问到正题了。
林远的呼吸平稳了一拍,但脸上不露分毫。
“两个方面。天灾,人祸。殿下想先听哪个?”
朱标刚要开口,偏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通报,没有请示。
两个亲卫瞬间拔刀转身,但刀抽出一半就又插了回去。推门进来的人穿着一身赭黄色常服,身量不算高,但肩宽体壮,走路带风。颧骨高耸,下颌方阔,一张脸上刻满了早年征战留下的痕迹。
朱标站了起来。
“父皇。”
林远的脊背一僵。
朱元璋。
洪武大帝本人站在三步之外,正低头打量跪在地上的他。那种打量不像朱标的审视,更像屠户在看案板上的肉——冷的,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气。
“就是这个狂徒?”
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碾压一切的分量。他没看朱标,径直走到林远面前,停住。
“说咱大明要亡了?”
林远的额头重新贴上了砖地。脑子里飞速转着——朱元璋来得太快了。从侍卫递纸到现在不过三个时辰,他不仅知道了消息,还亲自过来了。
这说明东宫里有朱元璋的人。
这说明朱元璋对太子的监控从未放松过。
这说明——
“咱问你话呢。”头顶的声音沉了下去。
“草民不敢。草民说的是亡国之危,不是亡国之实。”
“呵。”朱元璋冷笑了一声,绕过他走到案后,大马金刀地坐下了。朱标退到侧面,站着。
这个画面刺得林远心里一跳——太子在自己的偏殿里站着,皇帝坐着。这就是洪武朝的父子关系,表面上是信任,骨子里是绝对的君臣。
“天灾人祸,是吧?”朱元璋翘着一条腿,拇指在膝盖上来回搓着。
“人祸不用你说,咱自己看得见。无非就是贪官、造反、北边的鞑子。贪官,咱剥了他的皮。造反,咱灭了他满门。鞑子再打回来,咱就再打出去。这些事,用不着你一个穷酸书生来教咱。”
他的拇指停住了。
“天灾——你给咱说说,大明会有什么天灾?”
林远的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后背的汗已经洇透了那件刚换上的干净布袍。
朱元璋的最后一个字还挂在空气里,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催促。
这是一道只有一次机会的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