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灾 (第1/2页)
“说。”
林远没说。
他跪在砖地上,抬头看着案后的朱标,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却跟亡国大计毫无关系。
“殿下,草民饿了。”
殿内的空气凝住了。
两个亲卫互相对视了一眼。一个穷酸书生跪在太子面前,开口不谈天下大势,先说自己肚子饿。
朱标的手搁在案面上,半晌没动。
林远的膝盖已经跪麻了,但他纹丝不动。这顿饭必须要。不是因为真的饿——虽然确实三天没吃饱过——而是因为要饭这个动作本身,就是在传递一个信号。
一个人快饿死了还来东宫献策,说明他走投无路。走投无路的人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不会撒谎,因为撒谎的成本太高了。同时,一个快饿死的人还能写出那十二个字,还能站在门口从早等到午,说明这个人的意志力远超常人。
更关键的是,如果朱标连一顿饭都不愿意给,后面的话根本没必要说。
一顿饭,就是一次测试。
测朱标的心性。
“三天没吃东西了?”朱标问。
“吃了半个馒头。前天的。”
朱标打量了他几息,忽然偏头吩咐身旁的内侍。
“去传膳。再拿一身干净衣裳来。”
内侍应声退下。
林远的心落了一半。
朱标果然是朱标。换成朱元璋,这时候大概率已经让人把他拖出去打板子了——你小子在孤面前摆谱?但朱标不一样,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被冒犯,而是核实信息。三天没吃东西,是真是假,给顿饭看他吃相就清楚了。
一刻钟后,膳食摆上来了。
四菜一汤,白米饭,不算奢华,但在洪武朝已经算东宫的规格。朱标让人在偏殿的角落支了张小桌,示意林远过去。
林远谢了恩,起身走过去。坐下之前先把那身干净衣裳接过来,退到屏风后面换上。
出来的时候,浑身利落了不少。青色布袍,虽然是侍从的旧衣,但干净整洁。
他坐下来开始吃。
吃得不快,每一口都嚼得很细。筷子拿得稳,没有狼吞虎咽的样子。三天没正经吃饭的人,这副吃相本身就不正常。
朱标坐在案后,一直在看。
林远把这些目光全收在心底,但脸上什么多余的表现都没有。吃饭就是吃饭,端起碗,放下碗,夹菜,咀嚼,吞咽。每一个动作都从容得不像一个流民。
一碗饭见底,林远搁下筷子,擦了擦嘴。
“多谢殿下赐膳。”
朱标没有回应客套话,直接开口。
“吃饱了就说正事。亡国之危,从何说起?”
林远站起身,走到殿中,重新跪下。但这一次他没有低头,而是正对着朱标。
“殿下,草民斗胆,先不说危在何处。草民想先请殿下确认几个数。”
“什么数?”
“大明如今有多少户,多少口?”
朱标端坐不动,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不算机密,但从一个流民嘴里问出来,意味不一样。
“洪武十年编户齐民,天下约一千六十五万户,五千九百余万口。”
林远点了点头。
“亩产呢?江南的水田,一亩上田,一年能收多少粮?”
朱标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两石到三石,丰年可至三石五。”
“全国的军队,总兵力多少?”
“约一百二十万。”
“北边的敌人呢?北元的残余势力,现在散布在哪些地方?”
朱标没有再直接回答。他的身子往后靠了靠,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你问这些,到底想说什么?”
“草民想说的是——”林远的背挺得笔直,“殿下对这些数字了如指掌,说明殿下是在认真治国。但这些数字本身,恰恰就是问题所在。”
他没给朱标插话的机会,直接往下说。
“五千九百万口,听起来不少。但殿下可知,汉朝鼎盛时期,户籍人口是多少?”
朱标没说话。
“西汉元始二年,天下五千九百五十九万口。”
这个数字一出来,殿里安静了一瞬。
大明立国才十二年,人口跟西汉巅峰时期几乎持平。乍一听是好事,但林远的下一句话把这层窗户纸捅了个对穿。
“汉朝花了两百年,从秦末的千万人口恢复到六千万。大明的五千九百万,有多少是从元末战乱中幸存下来的?有多少田地还是荒的?有多少壮丁其实已经被编入了军户,既不种地,也不经商?”
朱标的手停在桌面上,没有再叩。
“再说亩产。两石到三石,这是江南水田的产量。北方旱地呢?一石出头。而唐朝开元盛世时,关中的亩产已经能稳定在两石以上。大明立国十二年,北方的农业还没恢复到前唐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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