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颗缺角的星 (第2/2页)
“它又没坏。”
这句话很普通。沈知微却把外壳握在手里,半天没有放下。老贺从柜子最下层翻出一本旧账。账页被潮气熏得发黄。两年前十月的一页里,夹着那张泡烂维修单的复写联。送修日期是事故后的第三天。
日期终于把先后顺序钉死:学校完成现场封存之后,仍有人接触过录音笔,并把它带到了旧街。三个人都明白这件事,却没人把“偷”或“销毁证据”说出口。客户名写的是“沈海”,电话号码少了一位。故障描述只有“进水、无法开机”,备注栏里另有四个字:不要联网。
复写联右上角还有一个模糊的现金记号,金额只够基础检测,没有预留换件费用。送修人既要求不联网、不格式化,也没有真正委托修复,更像只想把设备暂时放进一个离线地点。许照把“暂存可能”写进推测栏,没有当成送修人的动机。
“送来的人长什么样?”沈知微问。
老贺皱着眉想了很久。“男的,个子不高。戴帽子,口罩压得很严。现金放下就走了。我说修好要打电话,他说不用,他会自己来。”
老贺又补了一句:“他说话很轻,右手虎口上好像有一道烫伤。不能保证,我那天修了十几台机器。”
许照让老贺把“能确定”和“可能记得”分开。帽子、口罩和现金写进确定栏;身高、说话音量和烫伤只记作两年前的模糊印象。沈知微没有拿那道烫伤去对应任何熟人。记忆越久,越容易被眼前的线索重新塑形。
沈知微没有追问颜色、形状这些老贺无法确定的细节,只问:“他知道录音笔进过水?”
“知道。他还说不要换外壳,不要格式化。最奇怪的是,既然不要联网,他却问了两遍我店里有没有无线网。”
“你怎么答的?”
“那时这间店还没装。”
许照翻到旧店地址。两年前的迟钟维修在街尾地下层,手机信号很差,更没有公共网络。如果送修人只是想修好设备,附近有几家更大的维修中心;他挑中那里,或许正因为它足够离线。
这仍然只是一个合理解释,不能当成结论。沈知微把它写进“待验证”,没有写进事实栏。
“后来呢?”
“没来。”
老贺把账本合上,声音里有一点歉意:“店搬过一次,我以为主人早不要了。”
“不是你的错。”沈知微说完,手仍压在账页上。指尖下正是那个假的名字。
许照把昨夜的录像、网络记录和录音笔显示内容依次给她看。他没有先说“预测未来”,只陈述看得见的事实:声音时间戳提前七分钟;现实中出现同样声音;设备依赖外部连接;开机后远端节点回看过维修店位置。他又播放了校门口那段录音。
车铃、刹车声、短促的惊呼依次响起。沈知微听到那名摔倒学生的惊叫时,肩膀微微绷紧。她把现实中的事故视频与录音时间戳对照了三遍,最后停在许照冲向三轮车的那一帧。
“你当时不确定会发生什么。”她说。
“不确定。”
“还是跑了。”
“车已经开始动。就算没有录音,也该拦。”
沈知微把画面退回七分钟前。屏幕里的自己还站在斑马线另一端,对即将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如果下一次,它提前说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呢?”她问。
“先找能看见的原因。”许照说,“不能因为它说了,就把那个人当成原因。”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稳妥答案,也是录音笔出现以后,他们第一次主动谈到它可能造成的伤害。预测一场事故会让人救人,预测一句争吵、一个名字,却可能让人先去怀疑。沈知微看完所有记录,问:“原始文件还有吗?”
“三份。电脑、移动硬盘和一张没联网的卡。”
“你不像第一次留证据。”
“维修纠纷比较多。”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真正笑出来。“能让我复制一份吗?”
许照看向老贺。老贺点头:“东西是谁的还没确认,先只给记录。”沈知微接受了这个边界。拷贝前,许照把设备切到飞行模式,陆野留下的监测程序也被打开。他们只复制手机录像和网络日志,不读取录音笔内部,更不尝试恢复被删除的内容。进度条走得很慢。
复制清单由三个人当面确认:沈知微拿走与哥哥物品相关的核验记录,老贺保留送修账页和交接视频,许照保存技术原始文件。谁都没有得到全部私人材料,也没有谁能单独改写完整时间线。边界写清以后,沈知微才把空白存储卡插进读卡器。
沈知微站在旁边,忽然问:“修它花了多少钱?”
“废板拆的芯片,不值钱。”
“那也是维修。”
“等确认没有把麻烦一起修出来,再算账。”
她没有坚持,只在调查笔记末尾记了一行。许照瞥见“维修费待付”,没有说破。她又把“修复后首次联网”的时间补进事故时间线。两年前的空白暂时填不上,至少从今天起,每一次异常都有明确的分钟和见证人。文件复制到一半,录音笔屏幕突然亮起。
三个人同时看过去。蓝色光点下,先出现E7-DEBUG,随后跳出一行新的状态。REMOTESESSIONACTIVE。远程会话已启动。店内路由器的指示灯开始急促闪烁。陆野留在电脑上的监测程序弹出警报:有未知节点正在请求录音笔的设备信息。
许照立刻拔掉网线。屏幕黑了。几乎同一秒,他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你把不该醒的东西叫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