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影子 (第1/2页)
连绵了十数日的初春阴天总算散了个干净,破败陋巷里难得漏下七八柱实心实意的日头,将常年见不着天光的青石板地照出几分叫人贪恋的暖意。巷弄里的蒙童便趁着这点天光疯玩起踩影子的把戏,石头一手攥着同伴后腰的衣摆,领着四五个不知疲倦的泥猴满巷子乱窜,专挑别人脚底下那团跟着步子胡乱晃荡的黑影下脚,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还不忘回头扯着嗓子招呼站在门边的阿霜一并来闹。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人生头一回正眼端详起影子这桩稀松平常的物件,顺着墙根探出头的黄狗身后拖着一滩狗影,那口长了层浅绿青苔的枯井连同斜靠在泥墙上的秃毛扫帚,也都各自在地上压出一条长短不一的暗色,日头越是往西边斜,那些趴在泥地上的墨迹便跟着一丝丝往外抻得越长。
蒙童嬉闹的动静渐渐顺着长巷远去,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目光越过那道低矮门槛,顺着外头长长短短的影子一路收拢,最终安安静静落回自己脚底下。那片被实心日头照得连泥土纹路都分毫毕现的地方,天光毫无遮拦地铺陈在粗布鞋帮四周,一只正巧爬过鞋底沿缝的褐蚁将细小身段完完整整露在亮堂堂的日色里,鞋底外圈依旧是昨夜看出来的那片空空荡荡,任凭头顶日头如何偏斜挪动,这方寸之地的泥土上,也始终生不出半点能替她遮掩哪怕一只蝼蚁爬行的黯淡凭证。
自那日起,这陋巷里但凡能漏下几分不掺假的天光,她便悄悄把这桩事融进柴米油盐的琐碎里头。天正大亮的时候,簸箕里铺开半斤干瘪豇豆,她端着竹匾走到院心那块平整夯土上,借着手腕翻覆抖落豆荚碎屑的功夫,眼帘半垂,顺势往自己脚跟后头瞥去一眼,平地干干净净,连个模糊灰斑都未曾落下。到了下半晌,那两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在墙根底下晒出了暖意,她踮起脚尖去摘竹竿上的衣裳,单薄身子堪堪挡在日头与斑驳土墙中间,目光越过臂弯落在墙皮上,上头除了几道干裂泥纹与旧年雨水冲刷的痕迹,依旧不见半点人形暗色。哪怕是去那口生了青苔的老井边提水洗菜,她也要在辘轳旁多站上两息功夫,看着邻里妇人粗壮的身段在青石板上拉出好大一团踏实墨迹,自己脚底踩着的石缝里却全是澄澈水光,照不出一丝一毫的遮掩。
她寻不到这怪事的根由,过往记忆本就如同一口干涸枯井,底下一干二净,偏偏在这等时候,不知从哪处地界凭空浮起一句话,没个出处,也寻不到来路,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悬在心口:天庭仙人周身有光,从无影子。这句话像是一枚硬木楔子,不偏不倚钉进她这副凡人身躯里头,她不敢顺着这话头往深处去踅摸,也决口不对那个在院里劈柴打水的许平秋吐露半个字,只是默默退回屋檐那片见不到光的阴影里,低头拿起那只纳了一半的粗布鞋底,将泛黄麻线在掌心新茧上多绕出一圈,手腕迎着皮肉向外平稳着力一勒。
又过了几日的深夜,桌上那截如豆的昏黄灯芯结出个焦黑花壳。阿霜低头对付着手里那只厚实鞋底,泛黄麻线一次次勒进掌心的新茧里,磨出细细的微痛,伴着久坐之后顺着双膝一点点往骨缝里钻的寒意,凡人的疲惫就这么一层层压下来,蛮不讲理地把她那具空荡荡的躯壳往下坠。
向外扯线的手臂忽然僵在半途,她看着身侧那堵斑驳土墙,墙上多出了一团东西。那是一团若有若无的灰,淡得仿佛灯火一晃就会被化掉,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阿霜捏着细针的手一动不敢动,不敢大口喘气,连那一排眼睫都不敢乱颤分毫,任由灯芯腾起的微烟将眼睛熏得阵阵发酸。她就这么僵着身子盯着那团淡灰,仿佛只要骨头缝里透出丁点动静,这点好不容易从人间借来的凭证就会重新化进虚无里去。
夜风顺着门缝漏进屋子,拨得一灯如豆明灭不定。那团影子极短极浅,蜷缩在脚跟后头,仿佛连在地上生根的力气都没有。阿霜不敢低头去探看脚底,只把目光小心翼翼地搭在那片随时会散的灰影边缘,针尖抵在中指的生铁顶针上,任凭掌心那股勒出来的微痛顺着血肉往心口蔓延,她只是化作一尊守着火种的泥塑木雕,在这幽暗光晕里屏息凝望,生怕惊扰了那个初来乍到的单薄身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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