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影子 (第2/2页)
许平秋在案头收拢了最后一份批阅妥帖的蒙塾课业,将那管蘸过朱砂的旧笔搁在砚台上,抬眼瞧见她扯着麻线的手臂僵在半途,整个人犹如临渊枯坐,连眼睫都不敢胡乱扑腾,似乎连大口喘气都会吹散了那点好不容易从人间借来的凭证。他什么也没开口去问,只是一言不发地起身去了趟灶房,舀出一盆冒着白气的热水端回灯下。到了近前,这教书匠没有径直走到她跟前,而是不动声色地往前多跨出一步,恰好拿自己的身子挡在那盏油灯与她之间,而后才徐徐蹲下,把水盆搁在她脚边。
铜盆磕在青砖上发出一记闷实的钝响,滚烫的水汽立时蒸腾而起,将墙上那团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淡灰氤氲得模糊不清。他蹲下去的那一刻,身后那道浓墨似的黑影便顺着墙根一路攀爬上去,蛮横又妥帖地将她那点单薄的灰迹一口吞没,囫囵罩进了自己宽阔的轮廓里。阿霜没有低头去看脚畔那盆荡漾的水,半月形的指甲血印深陷在掌心新茧里,目光依旧直愣愣地钉在墙上他那道浓重的影子上,嗓音轻得像是在说梦话:“……有光透不过去了。“
许平秋把搭在盆沿的粗布巾子浸入水里,在腾跃的热气中交叠着双手一点点拧干,低头沉声道:“别怕。有影子,说明你实实在在地踩在地上。“
自那夜之后,这团灰扑扑的东西便算在阿霜脚跟后头落了户,跟着她一天天过起了陋巷里的凡俗日子。清早去巷口老井挑水,旁人身后的影总是一滩实打实的浓墨,她脚边那层淡淡的灰却只敢浅浅伏在湿滑青苔上,扁担两头的水桶一晃,短短的影子便跟着微晃,等到了灶前拉起那架旧风箱,膛里的火光随着草木灰烬忽明忽暗,投在柴火堆旁的影就顺着推拉的力道一鼓一瘪,好似个刚学会了凡人喘气的小活物。赶上日头好在院里晒豆角,影子就老老实实蹲在竹匾边上,日影西斜把那团浅淡灰迹勉强拉长出一截,她端起竹匾往有光的地方挪一步,这件新添的旧家什也就默不作声地跟着挪一步。
她渐渐看惯了这层单薄颜色,就像看惯了灶台上那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挑水劈柴间隙偶尔低头瞥见,心底便生出些打理俗常家当的踏实与亲近。那个叫石头的小子双手扒着破院门,探出个脑袋看她踮起脚尖晾衣裳,半大孩子眼毒藏不住话,冷不丁脆着嗓子嚷了一句,阿霜姐,你的影子好薄,跟过年剪的窗花似的。
她正要把一件浆洗过的长衫搭上绳索,闻言手里的动作缓了缓,几根捏着青竹竿的指头停在半空,没去接那句没心没肺的童言无忌,只是低下头,看了一眼泥地里那层薄薄的灰。
又过了几夜,初春的寒意还没从陋巷底子里褪干净,半夜里她蓦然醒转,披上那件单薄粗衣下了炕。屋里只剩下一盏将残未残的昏黄油灯,火苗子如豆粒大小,在泥墙上烧出一小片朦胧晕影。她就这么独个儿对着那一团灯影站着,看了一会,鬼使神差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下意识并拢在一起,循着掌心里那层纳鞋底磨出的新茧纹路,朝前递出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生疏的剑诀。
墙上那团好不容易才在人间借来几分依傍的薄淡影子,跟着慢慢抬起手臂。就在此时,她眼角猛地一跳,那道落在斑驳墙皮上的影子袖口,豁然垂落出一片如云水般顺畅流淌的宽袍大袖。袖管的轮廓在昏暗灯影里边缘微糊,却真真切切越过了她细弱手腕的倒影,显出一种与这破败土屋格格不入的气态,她身上这件缝着碎布补丁的局促窄袖,断然撑不出这样的轮廓。
悬在半空的手指瞬间收回,五指飞快攥紧成拳,拇指收拢的当口,恰好重重压在掌心那道被她自己早先掐出来的半月形血印上,一点真切的微痛顺着皮肉透进来。可泥墙上那道大袖飘摇的剑指影子,却没有跟着她一同收手,那宽袍大袖静静停顿了半息的光景,才一副不疾不徐的从容做派,顺着墙根缓缓垂落下去。四下里再没生出别的枝节,屋子里只剩下那根快要熬尽底油的灯芯炸裂出一点细碎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