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名分 (第1/2页)
合卺酒的闲话终究比人走得快些,不过隔了两日,便从青石水井边的浆洗声里爬上了许家门槛。王婆婆挎着个边角磨得溜光的竹编针线笸箩跨进院子,笑说自己老眼昏花瞧不准针脚,特地来讨阿霜帮着纳两双换季的鞋底,夸她那双手做起活计来稳当,说话间顺手从笸箩底挑出一根红线,老太太脸上透着市井人家见惯风月的狭促,打趣道:“前头那把红枣,怕是已经甜到许先生砚台里去了,这鞋底子,干脆就按一家人的规矩来纳。“
巷口老槐树下闲坐着择菜的几个妇人闻声跟着起哄帮腔,王婆婆借着外头这股子热络劲,转过身顺势扬声喊了句许家媳妇搭把手,满巷子七嘴八舌的笑闹当即悬在半空,全等着看院里小娘子羞臊红脸的景致。阿霜正偏过头用牙咬着一截毛糙线头,听见这一声许家媳妇,手里那根粗麻线猛地扽直,勒过鞋底发出极细的一声哧,她没有停活,也没有抬头去接这满院子的热闹,只看着银亮针尖从厚实棉布里一点点钻出来,平平淡淡说了句:“名分有什么要紧。“
满巷子的笑声就像被一把钝刀子割断了一截,门外妇人们面面相觑,手里掰了一半的菜梗就那么停住,巷子突兀地静下去,连树叶翻扑的声息都重了几分。这份静气里,急着挑开布帘出来解释两句的许平秋慌张跨出门槛,一脚碰倒了立在墙根的扫帚,在院里砸出一声闷响。
市井间的闲碎言语总是比夏日里的雨脚跑得还要快些,顺着巷弄阴沟沤发了两日,便越传越有鼻子有眼。学堂里的半大孩子最是个藏不住话的岁数,那个叫石头的虎头小子趁着晨读的当口,从长板凳上撅起半个身子,大咧咧问先生是不是真要娶了阿霜姐喝那合卺酒,惹得满堂学童前仰后合地哄笑起来。许平秋手里那把摩挲了三四年的竹戒尺磕在坑洼书案上,嘴里只吐出读书两个字,那一下竹木相击的响动比平日里整整重了三分,把满屋子没心没肺的稚童嗓音一并压了下去。
自那天起,这间统共也没几步进深的屋子里,两人的起居便开始生分地错位。他往往卯正不到便换好那身洗发白的长衫跨出门槛,留下灶头上半锅还冒着白气的清粥,傍晚归来便一头扎进书案后头,借着一盏半明不灭的微弱火光批改那几十份写得歪七扭八的课业,一直熬到浅口铜灯盏里的半两灯油熬得见底,连投在斑驳土墙上的单薄灯影都不肯往她端坐的方向偏过去半寸。两个人就在同一个屋檐底下避来让去地错着身子过活,活脱脱像是两把阴雨天里没收拢好的旧竹伞,伞骨交错着,磕碰不着彼此,却也怎么都拢不到一块儿去。
仙人本就不懂凡俗男女那些个绕着弯子的名分规矩,自然也看不出这股子透着躲闪的仓皇。她只看他起早贪黑地出门落座,看他刻意低垂着避开的目光,便继续安安静静坐在灶前的矮凳上,慢条斯理地抽着手里那根穿透鞋底的粗麻线头,只是觉得这连着几日的屋子,安静得稍微过了些分寸。
她提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挪出屋子,在正屋那道磨得发亮的实木门槛上坐下,听着巷子那头隔墙传来的阵阵戒尺声,安静看小巷子里来回淌过的人事。隔壁院里刚过门的新妇,听见矮墙外有人喊了声刘家媳妇,原本迈得随意的步子猛地一收,赶忙垂下脖颈端着一盆混水碎步贴墙走过去,巷尾上了年纪的妇人只要被人招呼一声婆婆,转身就能理直气壮地叉起腰,指着一只啄破菜叶的芦花鸡中气十足地骂上大半个时辰,再远些有个挑竹筐的行脚商迎面撞上一声掌柜,立马卸下肩头百十来斤的重担,陪着笑脸为那两三文钱的差价在日头底下絮絮叨叨地掰扯。
搁在从前,她心窍里的念头生了就灭,就像剑光过眼,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留。可如今名分这两个字,偏偏就成了一方生了底根的顽石,不讲规矩地赖在她脑子里不走,反反复复地盘旋打转。
学堂里许平秋敲打书案的戒尺声隔着几堵土墙传过来,往日里总是一段不急不缓的平淡动静,今日听着却凭空多出几分急躁,一下连着一下,彻底失了那份读书人本该有的沉稳韵律。那块两指宽的木条每重重落下一回,这两个字就顺着木头相撞的闷响,往她心底深处下沉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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