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床,二问人 (第1/2页)
下午两点,药检所的人到了。
来的是一位五十来岁的工程师,姓孙,白大褂里套着衬衫,拎一只银色采样箱。周副主任陪着走到药房门口,朝陆远抬了抬下巴:「就是他拦下来的。」
孙工上下打量陆远:「你就是陆药师?」
「嗯。」
「关木通二十公斤,广防己十公斤——」孙工打开采样箱,「样品我带走。你先说说,怎么看出来的?」
陆远把两包药并排摆在台面上,抓一把关木通:「看断面。黄棕色,木部一圈放射状纹理,像车辐。正品木通是木通科的,断面黄白,味淡。这个——味极苦。」
孙工捻起一截,闻了闻,舌尖舔了一下,眉头一动:「苦。」
「关木通,马兜铃科。」陆远又抓起广防己,「防己正品是粉防己,断面粉性足。这包木质化,苦味重——广防己,跟关木通一个科的兄弟。」
孙工沉默两秒,忽然笑了:「你一个药剂师,这鉴别功夫——我们所里,没几个人比得上。」
陆远没接话。他最怕人夸,一夸手就不知道往哪儿搁。他就想安稳过日子:抓药、发药、下班回家。可从那晚药柜开始呼吸起,安稳两个字,就跟他没关系了。
「样品我加急做。」孙工盖上箱盖,又多看了他一眼,「马兜铃酸肾病,不可逆。这两味要是上了架,半年后全是肾衰的病人。你们科这关,守得值。」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这批关木通的批号,2007年的。十九年前的库底陈货,有人翻出来专门往你们科送——这不是供货事故,是做局。」
做局。陆远心里一沉。假龙骨、假半夏、关木通,一条线。有人在暗处盯着这间药房,盯了很久了——而他直到今天,连对方的脸都没见过。
孙工走后,徐大年凑了过来,一脸痛心疾首:「陆远,你这就把华康得罪死了。五年老供应商,哪回出过事?你就是太较真——」
徐大年是药房老资格,五十多岁,干了三十年,最爱吹两件事:一是祖传的降脂茶,二是闭着眼能摸出药材好坏。全院都叫他徐半仙。
「您那降脂茶,里头放什么?」陆远忽然问。
「决明子、山楂、荷叶,加一味何首乌——祖传的!」徐半仙来了精神,「我外甥喝了半年,血脂从六点几降到四点几,神了!」
「生何首乌?」
「生何首乌,好东西——」
「何首乌生品含蒽醌类成分,长期大量服用,有肝损伤风险。」陆远说,「药监局专门发过警示,含何首乌的保健食品说明书都改了。要用得用制何首乌,九蒸九晒,定期查肝功能。让您外甥去查个转氨酶吧。」
徐半仙张了张嘴:「我外甥好着呢——」
「好着呢,就当他运气好。」陆远把关木通推过去,「您不是闭着眼能摸出好坏吗?摸摸这个。」
徐半仙抓起来,捻了捻,闻了闻,一脸笃定:「木通嘛,利尿的——」
「关木通。马兜铃科。」陆远说,「您再摸摸。」
药房安静了两秒,几个年轻同事先憋不住,笑出了声。打单的小李笑得直拍桌子:「徐叔,您这半仙,今儿栽了吧!」徐半仙脸上挂不住,把药材往台面上一撂:「行行行,你专业!」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小声说,「那降脂茶我外甥真喝得好——回头我让他查个肝功能去。」
药房又笑成一团。陆远也笑了一下,低头把药材收好。手机震了一下。韩冬:「张承业在养老院待了四十分钟,中午走的。走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旧皮箱。」
旧皮箱。陆远盯着屏幕。张德厚说过,那间养老院是他让韩冬看见的——戏才演得真。那箱子里,装的什么?张承业大老远跑一趟郊区,就为一只旧皮箱——箱子里有什么,值得他亲自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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