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期末 (第1/2页)
一月八号到十三号,六天,陶爱民把自己按在了教室里。
周文远后来跟人形容这六天,说陶爱民像个还俗的和尚——不是出家像还俗,是还俗了才发狠念经的那种。早晨六点教室,夜里十点熄灯,中午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闹表都不用,到点自己醒。
卷子做完了对答案,对完答案再从头做。经济学的论述题,他答得极有分寸——懂十分,写七分,锋芒收着。这不是敷衍,是他想明白的一件事:十八岁的年纪,答出一个四十岁人的老辣,不是本事,是破绽。前世三十年单位写材料的功夫,这一世要压在舌头底下,用到该用的地方。
一月十四号开考,连考五天。
经济数学那一场,他提前四十分钟交卷。走出考场,走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冬天的太阳照在水泥地上,白花花的一片。他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前世——前世那道丢了负号的大题,那个蹲在院里抽了一夜烟的父亲,那八十块钱的复读贷款。这一世,数学一百二十,满分,卷子答完还检查了两遍。
有些账,两辈子才算得平。
成绩出来,全系张榜:第一名,周文远,平均九十一分四;第二名,陶爱民,平均九十一分一。两个人差零点三分,输赢全在会计学的一道分录题上。
周文远在榜前站了半天,回宿舍的路上,一路都在算那道分录题。走到五号楼底下,他忽然站住,转过头来。
“陶爱民,你暑假留校吗?“
“留。怎么了?“
“下学期有统计课。“周文远说,“我要提前学。你最好也提前学。零点三分,下学期我要再赢你一次,赢得干净。“
陶爱民笑了。这一世,能有一个人为一个零点三分较劲,是福气。
一月十九号,考完最后一场的第二天,他回家了。
临行前,他把信用社里的钱全取了出来——一万一千多块,连本带息。列车长那句“一回两回是运气“他记着,钱过万不上身、分处缝藏、白天车、直达票,三样一样不落。棉衣里侧、裤腰、帆布包夹层、鞋垫底下,四处。一路上他没合眼,不是怕,是睡不着——钱太厚了,硌得慌。
春运的车上,人挨着人。对面一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哭一阵睡一阵;旁边一个跑年货的贩子,麻袋里露出冻梨的光。陶爱民把包抱在怀里当枕头,眼观鼻,鼻观心,一路念账——不是怕忘,是念账能让人醒着。前世他出长差,列车包厢里一宿一宿睡不着的毛病,是闲的;这一世他睡不着,是兜里驮着一个家。
到家已经是夜里。堂屋的灯亮着——电灯,十五瓦,父亲信里说的那盏。母亲在灯下等着,桌上扣着一只碗,碗里是留给他的两只荷包蛋。他一口气吃完,连汤都喝了,母亲就在旁边看着,看完把碗收了,又把他棉衣上四处针脚挨个捏了一遍——她缝的地方,她都记得。
第二天上午,他摊账。
一万五千零五十四块三毛五,一沓一沓码在八仙桌上,码了半张桌子。作业本翻开,从六月十一号那页起,一页一页翻给父母看:借条三千六,卖粮一百四十四零四毛,卖猪二百六十四,镯子五十八,赎镯子加两块;十一趟车,每一趟的本钱、出手、净落,笔笔到底。
母亲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三遍,才敢去碰那摞钱。她一张一张地数,数到一半数不下去了,抬起头:“爱民,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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