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夜车 (第1/2页)
一九九一年一月四号,晚自习后,周文远在教室门口拦住陶爱民,往他怀里塞了一沓油印卷子。
“会计学期末的题,我从助教那儿磨来的。“周文远说,“还有十天,你一天到晚神出鬼没,挂了科,我可不借你笔记。“
“挂不了。“陶爱民接过卷子,“考完我请你吃饭。“
“记下了,“周文远推推眼镜,“三角钱的标准。“
夜里,陶爱民在储蓄所关门前取了钱。
八千块整。这是他给自己定的数——身上带的钱,从今往后,不超过八千。剩下的,存折上趴着,一分不动。一月十四号开考,他给自己留的日程是:五号走,七号回,八号到十三号,六天,两门课一门数学,够了。前世他主持过多少个连夜赶出来的紧急材料,缺的从来不是时间,是把时间切碎了用的本事。
一月五号夜里的车,临江开合肥,硬座。
春运前的车,已经挤出了样子。过道里塞满人,行李架上冒着编织袋的尖,厕所门口站着打盹的。陶爱民靠窗坐着,裤腰里那一圈硬硬的纸贴着肚皮,帆布包抱在怀里,包带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上车的时候,他就留意到了那两个人。
两个男的,一个三十多岁,脸上有粉刺疤;一个年轻的,高颧骨。他们原本坐在车厢另一头,车过一个站,换了座位,换到了他这一排的斜对面。又过一个站,又换。换座位的时候,眼睛不看窗外,不看报,只扫人的行李。
陶爱民心里那根弦绷起来了,脸上一丝没露。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闭上眼,装睡,脑子里把车厢的地形过了一遍:列车员室在下一节车厢连接处;两节车厢之间是茶炉间;这两人换了两次座,说明他们也在等,等一个所有人都睡熟的时辰。
夜车过半,车厢里的鼾声一层一层起来。粉刺疤果然动了,他没过来,是高颧骨先过来的,慢慢挪,手里卷着一张报纸,报纸卷里藏着东西,在过道的人缝里一寸一寸地蹭。
陶爱民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喊?车厢里全是睡熟的、被惊醒会炸窝的人,那两人狗急了跳墙,刀片也是刀。跑?往哪儿跑,跑就是告诉全车厢:这人身上有货。打?他一个十八岁的学生,对面是两个惯犯。
他把这三条路一条一条划掉了。剩下的那条路,是他三十七年里用惯了的——找管这段秩序的人。
他动了。不是躲,是站起来,抱起包,大大方方地、慢慢往车厢连接处走。高颧骨一愣,报纸停在半空。陶爱民没看他,走到连接处,敲开了列车员室的门。
“同志,我找您说个事。“他的声音不高,但稳,“我是东江大学的学生,家在汉丰农村,去合肥给我爸办事。“
“什么事?“
“我裤腰里缝着八千块钱。“他说,“家里卖了猪、卖了粮、跟亲戚凑的,本钱。车厢里那两个人,从临江站就跟着我,换了两次座位,有个高颧骨的刚才拿报纸卷着东西往我这边蹭。我不惊动他们,也不给您添乱——我就求一件事,让我在这门口坐到合肥。“
列车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师傅,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转身就去了乘务室。几分钟后,列车长来了,身后跟着乘警。
陶爱民又把话原样说了一遍:身份,去向,钱数。说到钱数的时候,他没有往小里说。他清楚,这种时候把数说小,等于把事说小;把事说小,人家就只当你是胆小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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