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 (第1/2页)
那是一个寻常的春日。
隰衡去城中的集市买些日用的东西——米、盐、几尺粗布。清明刚过,天气温暖起来,集市上的人比往日更多。卖布的、卖粮的、卖陶器的,都扯着嗓子吆喝,人声鼎沸。
他挤在人群中,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四周。
然后他看见了她。
季妫站在一个布摊前,正在和摊主讨价还价。
隰衡站在几步之外,忽然觉得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看着她。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比那个傍晚的陶铺更近,比那个春天的店铺更近。
她老了。
就在这时,季妫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周围的喧嚣忽然涌回来——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小贩推车的吱呀声。季妫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害怕。她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惊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释然,仿佛这一天早就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认出他了。
即使他看起来还是十九岁,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你回来了。“
她说的是“又回来了“。
隰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
“你……还是老样子。“
“嗯。“
沉默。
布摊的摊主看了看他们俩,识趣地退到一边。季妫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布,又抬起头。
“他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在隰衡心里压了太久。此刻它自己就跑了出来,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季妫笑了。
“嗯。“
那是一个淡淡的、安心的笑容。隰衡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
又是沉默。
“你不需要躲着我。“季妫忽然说,“我不会问的。“
隰衡摇了摇头。
“不是躲。是……我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也许是因为她的眼睛太亮了,照得他无处遁形。也许是因为这集市太吵了,吵得他失去了平日惯有的谨慎。也许只是因为他太累了。
季妫没有追问。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平静。那种目光让隰衡想起很多年前——在随国的院子里,在他第一次因为抄错史书而被师父责骂的时候,季妫就是用这样的目光看着他。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只是理解。
她理解他。
这是最让他恐惧的事,也是最让他安心的事。
“他……叫季孙陶。是个老实人。“
季妫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布。
“那年你来陈国之前,有媒人上门,我没有应。后来我想,也许你不会回来了。季孙陶是那年冬天来的,我想了一夜,第二天就应了。“
隰衡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季妫的声音依然很轻,“有些事,是我自己选的。“
她的嘴角弯了弯。
“你说过,你怕。“
“我懂。“
“所以我不会问。“
她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
隰衡以为她要走了。
但她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吃过了吗?“
隰衡愣住了。
这是最日常的一句话。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但就是这样一句话,让他红了眼眶。
“……没有。“
季妫笑了。
“前面有家馄饨摊,汤做得不错。“
她指了指前方。
“去吧。“
然后她转过身,慢慢地走远了。
隰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的步子比以前慢了,肩膀也微微有些塌——那是生过孩子、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他看了很久,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然后他转身,朝她指的那个方向走去。
馄饨摊的老板是个中年汉子,正弯着腰煮馄饨。锅里热气腾腾,香味飘出去很远。
隰衡要了一碗,在摊边的木凳上坐下。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老板看了他一眼。
“客官,你哭什么?“
隰衡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全是泪水。
他什么时候开始哭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馄饨很好吃。“
老板笑了笑,没有再问。
隰衡低下头,把那碗馄饨一点一点地吃完。
汤确实很好喝。
那天之后,隰衡开始更多地出现在城南。
不是每天,只是不再刻意躲着了。有时候他会在傍晚时分路过陶铺,和季妫打个照面。有时候他会在集市上“偶遇“她,买一些她摊上的陶器。他买得不多,但每次都会多给几枚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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