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第2/2页)
这条路线,他走了十五年。
每一步都没有变。
路过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个拐角,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他对抗遗忘的方式——用脚步、用重复、用刻意的记忆,把那些重要的事情刻在自己的骨头里。
季妫的笑脸,就刻在这些脚步里。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记得多久。但他知道,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还能走这条路,他就会一直记得。
至少,他会努力记得。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初留在随国会怎样。
如果他没有获得那颗种子,如果师父没有去世,如果随国没有灭亡,如果季妫没有嫁给季孙陶——
但没有如果。
他的命运在他十四岁那年就已经注定了。
师父说,寿元之种是上古遗物,是神农氏尝百草时无意中发现的秘宝。种下这颗种子的人,会获得漫长的生命,代价是情感的消退。左丘朗研究了一辈子,也没能解开这个谜团。他只知道,这些种子一共十二颗,对应十二地支。隰衡的那颗是丑位——土的方位,隐忍、承载、默默无闻。
丑位的持有者,会是什么性格?
师父没有说。但隰衡猜,也许他的宿命就是记录。不是改变,不是干预,只是记录。像大地承载万物一样,承载这个时代的所有悲欢离合。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该做的事。
他不该去改变什么。他该做的,是把一切记录下来,传给后人。让后人知道,这个时代发生过什么,有过怎样的爱恨情仇,有过怎样的悲欢离合。
这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的宿命。
第五年的冬天,季孙陶病了。
那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风寒。季孙陶本来身体就不好,这些年操劳过度,底子早就掏空了。那场病来势汹汹,咳了整整一个月,不见好转。
隰衡在街上看见季妫匆匆走过,手里拎着药包,眼眶红红的。
他站在街角,忽然很想冲上去做些什么。
但他忍住了。
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是大夫,不会治病。他能做的,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那几天,他每天都会“恰好“路过陶铺,看看里面的灯火是否还亮着。有时候他看见季孙陶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佝偻着背,像是在咳嗽。有时候他看见季妫端着一碗药进去,眉头紧锁。
一个月后,季孙陶的病好了。
那是一个傍晚,隰衡看见陶铺门口挂了一块红布——那是病愈之后的风俗,表示还愿。季妫站在门口,向过往的行人分发糕点,感谢上苍保佑。
她的脸色很差,眼下有深深的青黑。但她的嘴角是弯的,眼里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隰衡远远地看着那抹红色,心里松了一口气。
季孙陶又活过来了。
但他看得出来,这个老实人的日子不多了。
果然,第七年的秋天,季孙陶走了。
那是一个黄昏,隰衡正在抄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哭声。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看见一群人抬着一口棺材从街上走过。
白色的纸钱撒了一地。
隰衡的心沉了下去。
他没有出门。他不敢出门。他只是站在窗边,看着那口棺材越走越远,看着季妫披麻戴孝地跟在后面,看着她的女儿哭得泣不成声。
季孙陶是个好人。
他这一生没有做过任何坏事,只是安安静静地过自己的日子,做自己的手艺,爱自己的妻子。隰衡远远地看着他这些年,看着他每天早起给季妫煮粥,看着他在门口劈柴时笨拙的动作,看着他抱着女儿时脸上憨厚的笑。
他是个好人。
但时间不会因为你是好人就放过你。
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至少在这件事上,隰衡和季孙陶是一样的。
他们都会死。
只不过,季孙陶的死是真正的死。而隰衡的“死“,只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
那天夜里,隰衡坐在黑暗中,想着很多年前的事。
他想起季孙陶第一次来陶铺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年轻,腰杆挺直,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他想起季孙陶第一次在门口劈柴时笨手笨脚的样子,斧头砍偏了好几次,季妫在旁边笑弯了腰。他想起季孙陶把第一块烧好的陶片送给季妫时紧张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这些画面,他不知道还能记多久。
但至少现在,他还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