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对台戏 (第1/2页)
“百货节”的通知是街道干事用糨糊贴在电线杆上的。
红纸黑字,盖着街道办事处的红章子。每年一次,整条商业街的商户把货搬到街边摆摊,搞促销。规模不大——算上卖早点的、修自行车的、补鞋的,总共几十家。但覆盖面广,周边几个街区的居民都来逛,人多的时候能把马路挤成单行道。
奖品有两样。一是面”年度最佳商户”的锦旗,红绸子黄穗子,挂在店里能挂一年。二是免除半年街道管理费,一个月十五块,半年就是九十块。对顾明远那样的老商户来说,这不算什么。但对我这个开张不到一个月的新店来说,这九十块能进两箱货。
我把通知从电线杆上撕下来,折好塞进口袋。
参加归参加,怎么参加是个问题。
降价?我降不起。店里总共六百来块钱的本,交完房租、买完这批温州货,手里剩不到五十块。跟顾明远比降价,等于拿鸡蛋碰石头。
我的路数只有一个:展示新货。
阿黄前阵子从温州发来一批新货。我挑了四样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头一样是电子表,新款,带闹钟功能。表盘比市面上常见的大一圈,能设两个闹钟,整点报时。进价八块五,我卖十二。
第二样是塑料凉鞋,新花色,女式的。粉红、鹅黄、月白三种颜色,鞋面上印着暗花,比国营百货柜台里的款式俏得多。
第三样是的确良衬衫,新款条纹。蓝白相间,领子挺括,夏天穿透气又体面。
还有一样——玻璃丝袜。今年的爆款,透明的,带颜色,穿在腿上像蒙了一层彩色的雾。粉的、肉色的、咖啡色的,最俏的是带蕾丝花边的,姑娘们看见就走不动道。
这四样,我用木板和铁丝自己搭了个展示架。木板是从建筑工地捡的包装箱板子,铁丝是李老头废品站里翻出来的,弯成钩子钉在木条上。展示架搭好往摊位后面一支,四层板子错落有致,货摆上去,像模像样。
我在摊位前立了块纸板。纸板是赵强从印刷厂找来的下脚料,比课桌面还大一圈。我用毛笔蘸了墨,写了八个大字:“温州新款,全城首发。
字不算好看,但够大,隔十米能看清。
赵强蹲在旁边看我写字,咂咂嘴:“杰哥,这词儿谁想的?挺唬人啊。”
“我。”我把毛笔搁在搪瓷缸子上,“唬人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人停下来看。”
“那顾明远那边呢?”
我直起腰,朝街对面看了一眼。顾明远的”明远百货”门口,也在忙活。
“他跟我们路子不一样。”我说。
顾明远的摊位确实跟我不一样。
他没搞展示架,也没写大标语。他的货还是那些——搪瓷盆、暖水壶、咔叽布、劳动布手套。老牌子,老价格,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但他做了一件事。
他在摊位旁边支了个棚子,底下放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请了个老花眼的裁缝坐镇。脚踩的,咔嗒咔嗒响。棚子前挂块木牌子,粉笔写着:“免费扦裤脚、修拉链、改袖口。”
这一招太实在了。
我妈那辈人,买条裤子穿三五年,裤脚长了得扦,拉链坏了得修。去裁缝店花钱改,不如在顾明远这儿顺手买个搪瓷盆,还能免费扦个裤脚。
我看着对面。顾明远正帮一个老太太量裤腰,卷尺往腰上一围,嘴里报着数,老花眼裁缝在纸上记。两个人配合默契,像演过多少回。
我服了。这是个懂生意的人。不靠花哨,靠实在。
百货节第一天,天还没大亮,街上就吵起来了。
街道干事拎着电喇叭满街转悠,指挥各商户按白线摆摊。卖凉粉的支起锅灶,补鞋的老汉摆好马扎,各就各位。我把木板展示架往地上一放,赵强帮我搬货,一箱一箱码整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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