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六十三块 (第1/2页)
郑东海走后的第三天,我准时掀开卷帘门。
锁孔里咔哒一声,铁门往上推,激起一层细灰。九月中旬的早晨已经有凉意,我哈出一口白气,把玻璃柜台擦了两遍。头天晚上刚补了货,五颜六色的头绳、塑料发卡、小圆镜子在柜台里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兵。
街上静得很,只有扫地的沙沙声。对面老张家杂货铺的张德才正在门口生煤炉,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我们之间隔着一条三米宽的街,像隔着一条河。
快十点,才进来第一个人。是个老太太,买了一条缝衣针,两毛钱。她数了二十个一分钱的钢镚,摊在柜台上,一个一个地排。我等着,不催。
中午十一点半,街上突然热闹起来。
纺织厂下早班的女工们三五成群地涌过来,蓝布工装外面套着各色毛衣,叽叽喳喳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她们挤在我的玻璃柜台前,手指指着这头绳的颜色、那发卡的款式。
“这个红的多少钱?”
“八毛。”
“便宜点嘛,五毛卖不卖?”
“大姐,进货都要六毛了。”
她撇撇嘴,还是掏了钱。一群女工,有的买头绳,有的买发卡,还有两个小年轻凑钱买了一面拳头大的圆镜子,说是要放在车间更衣室用。二十来分钟,柜台前面的人没断过,我低头找钱、拿货,脖子都酸了。
这一波过去,数了数,四十二块。
下午像换了个世界。太阳偏西,街上空荡荡的。我坐在柜台后面的小马扎上,翻父亲的笔记本。上面记着这几天的事——不是流水账,是父亲记了大半辈子的那种笔记,字很小,一笔一划。9月15日,店开,收八十七块五。下面一行空着。
三点多,进来一个穿工装裤的男人,买了两节五号电池,一块二。
四点半,一个中年女人买了包缝衣线和一把剪刀,三块八。
之后就没人了。我坐在门口,看着街对面的梧桐树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五点半,我拉下卷帘门,把今天的钱倒出来数了一遍。
六十三块。
我在父亲的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数字。比第一天少了二十四块五。
我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开店不是放鞭炮,天天响。有热的时候,就有凉的时候,这很正常。
第二天下午,赵强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整理新到的货——阿黄从温州发来的一批彩色橡皮筋,包装上还印着”上海制造”,其实是温州一个小厂子做的。
“忙着呢?”赵强把门带上门,靠在柜台边。
“还行。有事?”
他压低声音:“梦瑶让我给你带个话。”
我手里没停,继续拆包装。
“她说前天晚上,在红星饭馆,看见周明远了。”赵强的声音更低了,“跟一个叫不上名字的人吃饭。那个人打听你。”
“打听什么?”
“你每天几点开门,几点关门,店里几个人。”赵强顿了顿,“梦瑶说,那人说话不是江城口音,像是省城的。”
我把手里的橡皮筋扔进筐里,塑料落在竹篾上,发出啪啦一声。
“周明远什么反应?”
“周明远没怎么说话,就听着,偶尔点点头。”赵强看着我,“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我蹲下去,把散落的橡皮筋一根根捡起来,“继续帮我看着就行。”
赵强站了一会儿,嗯了一声。他走到门口,又转回来:“你自己当心点。”
门吱呀一声关上,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把捡起来的橡皮筋扔进筐,靠着柜台站了一会儿。周明远不是傻子,他在帮郑东海摸底。省城那人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郑东海在看我,看我每天几点开门、几点关门、店里几个人。
我弯腰继续拆包装,把橡皮筋按颜色分成几堆。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
傍晚收了摊,我骑车去了父母家。
老式居民楼的楼道里弥漫着各家炒菜的油香,我爬到三楼,门没锁,推门进去。父亲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沙发上,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不是一般的抖,是关节里的那种颤,一下一下,像有根线在里面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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