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倒影 (第1/2页)
长途汽车摇摇晃晃驶出国道收费站,省城的高楼从后视镜里缩成一条灰线。
赵强坐在我旁边,膝盖抵着前排座椅后背。他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调整一下坐姿,大巴的弹簧座椅被他压得吱呀响。过了一个服务区,他终于开口:“见着了?”
“嗯。”
“说什么了?”
“说了不少。”
赵强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知道我不会告诉他全部。这小子从来就不笨,只是以前没把聪明用对地方。
车窗玻璃被太阳晒得发烫,我把额头贴上去降温。玻璃上模糊映出一张脸——二十二岁的轮廓,眼神却像四十六岁的人。郑东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来:“你不是第一个。”那句话像一颗生锈的铁钉,嵌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做过一个梦,梦里都发生过。
车窗外的玉米地连成一片绿浪。我盯着玻璃上的自己,试图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破绽——郑东海以前遇到过谁?那个人是不是也和我一样?后来怎么样了?
赵强突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炜杰,不管你在搞什么……我不问了。”
我转过头。
“我就是想跟你说,”他盯着前排座椅后面贴着的《安全的旅行》宣传画,“要是需要我帮忙,说一声。”
我看了他两秒钟,没说话。
但我记住了这句话。
回到江城已是下午三点。我没回住处,直接去了李老头的收购站。铁门虚掩着,门口停着那辆蹬了五年的三轮板车,车斗里空空荡荡。
李老头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面前摊着一份《江城日报》,报纸边角被穿堂风掀得一抖一抖。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回来了?”他问。
“回来了。”
“活着?”
“活着。”
赵强跟在我身后进门,顺手把铁门闩上。李老头把报纸折起来,拍了拍旁边的水泥台阶:“坐。说说。”
我把白云茶楼里的对话复述给他。郑东海的条件——每做一笔生意,向他报告。三天考虑时间。他知道我的家庭情况。我把关键的几句都说了,但有一句话我咬在牙关里,没有吐出来。
“你不是第一个。”
这句话不能告诉任何人。
李老头听完,从兜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抖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他把烟卷拿下来,看了看烟头上的金字,又塞回嘴里。
“他不是在收编你。”李老头说。
“那他在干什么?”
“研究你。”他用指甲盖敲了敲报纸,“每一步都踩得这么准,从古铜到废铜,从废铜到假货仓库,再到省城。他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没接话。
“他对你好奇。”李老头把烟点着了,火柴划动的声音嚓地一响,“好奇比贪心更危险。贪心的人你知道他要什么,好奇的人……他自己都不知道要干什么。”
“你答应了吗?”他问。
“我说考虑。”
“三天。”李老头吐出一口烟,“三天后怎么办?”
“不知道。”
李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烟卷在他指缝里慢慢烧短。他把烟摁灭在台阶上,力道很大,烟头在水泥上擦出一道黑印。
“三天后,你答应他。”
我愣住了。
“不是真答应,是假答应。”李老头抬起眼看我,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很亮,“先活下来。活着,再想办法。”
从收购站出来,我骑上那辆借来的旧永久牌,往父母家蹬。链条有点松,踩一圈咔哒响一声,像怀表走字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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