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间之世与清晨甘茶,彼此关联 (第1/2页)
宋青辞醒了。
外头天色依旧黑沉,还未亮透。
他不是被码头上的动静吵醒的,这几日驻云津的码头日夜都闹腾,早已习惯。只因他心里有事,自觉就睁了眼。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船夫吆喝声,然后翻身坐起来,从箱笼里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
是一件青碧色的长衫,料子算不上多好,但比日常穿的那几件布衣要体面得多。这是他去年冬天特意去布庄挑的,一直压在箱底没舍得穿。
今天头一回穿,衣领有些硬,但衬得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他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用一根青灰色的发带束好,又检查了一遍行囊。
画具、素纸、几件换洗的衣物,还有那本封面空白的旧册子。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就装下了。
他最后来到前厅。
沈老头的那张樟木画案上还堆着一些过去的画稿,有些边角已经卷了毛边。
他一张一张地整理好,叠齐,压在镇尺底下。然后从行囊里取出一张裁好的素纸,提笔蘸墨,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笔锋很稳,字迹干净——“老头,我走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字条平放在画案正中,用那方老砚台压住一角。站直身子,看了这间画铺最后一眼。
微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墙上那几幅沈老头的旧画上。画里的驻云津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一笔一画都没变。
他背上行囊,转身出门。
木门合上,锁头咔哒一声落下,铺子里重归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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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气息扑在脸上,带着灵溪特有的清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宋青辞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每一缕凉意擦过皮肤,能看见街对面青石板上露珠正顺着石缝往下渗。
这些细节以前他也看得到,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过,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水洗过一遍。
他正要迈步,余光忽然扫到隔壁茶铺里透出来的灯光。
是老陈的茶铺。这老陈平时都是辰时以后才开门,今天天还没亮,里头居然已经亮着灯了。
铺门半敞着,从门缝里能看见灶台上坐着水壶,水汽正从壶嘴里袅袅地往外冒。
宋青辞有些意外,脚下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老陈一个人坐在灶台旁边的方桌前,正拿块粗布擦着茶盏。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略微发黑的脸上,把额头上那几道深纹照得格外分明。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宋青辞身上停了一瞬——从头到脚,从换好的新衣到背着行囊。
然后老陈露出一个笑。那笑意很淡,但宋青辞觉得里头好像藏着点什么。
倒像是他早就知道,只是终于看见人来了,心里某个悬着的东西落了地。
“要出远门?”老陈在这时开口了。
“嗯。”宋青辞应了一声。
他和茶铺的老掌柜天天打照面,但要说出“熟络”,好像也谈不上。
老陈是沈老头那一辈的人,他向来只当是长辈敬着,见了面客气几句,很少闲聊。
他正打算寒暄两句就走,老陈却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擦他的茶盏,嘴里轻飘飘地说了句:“喝完茶再走。”
宋青辞愣了一瞬。
他在驻云津住了十六年,知道青洲有个“送行茶”的老风俗:远行的人临行前要喝一杯家人或长辈泡的茶,茶水里盛着祝福,喝完了上路,一路平安。
没人给他送行,也没人给他泡过送行茶。
但现在老陈坐在灶前,水壶已经烧开了,茶盏也擦得干干净净。
他把行囊放在脚边,在方桌旁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茶铺里很静。静得只剩下煮茶的烧水声,蒸汽从壶盖缝里钻出来,咕嘟咕嘟的。
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坐着,宋青辞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宋青辞看着老陈用那双常年端茶壶的手慢吞吞地往茶壶里投了几片茶叶,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不能催的事。
“老沈其实料到了有这一天。”
老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宋青辞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些。
“他临走前托过我,”老陈说,手里的茶壶稳稳地注入热水,茶香一下子溢开来,
“说你这孩子迟早是要走的。让我帮他留个心。如果哪天看你心神不宁、魂不守舍的样子,哪天就差不多了。你这几天在码头上那副模样,我就知道到时候了。”
宋青辞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原来老头子早就料到了。”
“那当然。”老陈笑了一声,把泡好的第一盏茶推到宋青辞面前,“他在驻云津待了这么多年,就养了你这么一个徒弟,你那点心思他要是还看不出来,那他那些画算是白画了。”
茶汤澄黄透亮,热气氤氲。
宋青辞低头看着那盏茶。他想起沈老头的背影,想起在那间旧画铺里他一句又一句的“还早”“还不急”。
忽然觉得那些话好像从来都不是拒绝。
他一直以为沈老头是在否定他的想法,但或许他只是算准了时间,然后在走之前,把最后一环交给了老陈。
“他说啊,”老陈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孩子嘛,早晚是要走出去的。拦着没用,催着也没用,得等他自己想明白。
我当年拦他,不也是没啥用嘛,想出去的心啊,就像这壶烧开了的水,无论费多大劲,都按不住的。
和我们当初啊,简直一个样儿。”
他边说边往另一个杯盏也倒了盏茶,似乎是给自己倒的。
“所以他让我留在这儿,替你泡这杯茶,也算替他给你道个别。他还说……”
老陈站起身,走到了茶铺里间的门后面,不知从哪摸出一个长条形的粗布包裹,放在方桌上,放在那盏茶旁边。布料是旧的,针脚却很细密,像是特意缝了很久。
“他说,若你以后要远行,就把这东西给你。”
宋青辞看着那个包裹,有些迟疑地伸手去解上面的绳结,他刚拉开一点缝隙,隐约感受到怀中的簪青微微动了动。
簪青的声音在他意识里轻轻浮起来,带着一点说不上是吃惊还是别的什么的语气:“嗯?这是……好东西。”
布包展开,一柄刀静静地躺在桌上。
刀身收在鞘中,鞘是深黑色的,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
隐约能看见木纹里嵌着极细的银丝,沿着鞘身蜿蜒而下,勾勒出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纹路。
刀柄是深褐色的,缠着一层不知什么材质的细绳,绳结打得极为工整,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鞘口处镶着一圈银白色的金属,上面錾刻着极细小的卷云纹。仔细看才会发现,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倒像是天然生成的,在晨曦里泛着浅浅微光。
宋青辞看着这柄刀,一时间有些说不上话。
“这是……”
“你师傅的佩刀,名为人间世。”
宋青辞的手顿了顿。
人间世——人间之世。
而他今天要走出驻云津去看的那个世界,那个人间。
巧合吗?他握着刀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沈老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刀?”他抬起头来看老陈,心里全是疑问,“他又不是练武的,他是个画师。”
老陈像是早料到他会问这个,嘴角浮起一抹笑意,端着自己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老沈年轻的时候,可不是光会画画。”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打开一罐封了很多年的老茶,这刀是他年轻时闯江湖用的佩刀。
你别看他后来那副懒散样子,当年也是背着一把刀、夹着一卷纸到处跑的人。
后来年纪大了,才在驻云津安定下来,开了那间画铺,刀就收起来了。
不过刀嘛,收是收了,可没丢掉,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年轻时候出去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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