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的器灵小姐,果然有些古怪 (第1/2页)
暮色渐深,喧嚣已远。
宋青辞推开画铺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
他反手将门合上,插上门闩,再没有一丝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铺子里暗沉沉的,空气里有墨香、旧纸的干涩气味。几缕月光从窗格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画案上,把镇尺和笔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没有点灯,径直穿过前室,往后间走去。
这间“渡之画铺”是沈老头留给他的全部产业,也是他十六年来生活学画的地方。
铺面不大,前后两进。
前室临街,摆一张樟木画案、一把老藤椅,墙上挂着几幅沈老头年轻时的旧画,画的都是驻云津的风景。
后间是他起居之所,墙角堆着沈老头留下的手稿,他整理了无数次,最后还是散乱地码在一处,像是随时还会有人回来翻看。
他走到日常作画的那张旧书桌前,没有坐下,只是闭着眼站了一会儿。
方才在暮色里忽然明朗起来的念头,此刻还在胸口微微发着热。他深吸一口气,在老位置上坐了下来。
黑暗里,一抹极淡的青影缓缓浮现。
她的上半身隐约能看出纤细的女子轮廓,发丝边缘被那层淡淡的青光晕开,但面容始终笼在一层朦胧的青霭里,看不分明。
再往下,裙裾以下渐渐淡去,飘忽如幽灵,却比幽灵温润得多。
从码头走回来的这一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不是刻意的沉默,她隐约猜到他心里已经碰到了什么门槛。但这种话,不需要在路上说。
“喂。”簪青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声音干净而明亮,此刻却带着一点难得的急切,“你的愿望是什么?”
虽然已经大致知晓了,那家伙居然不告诉自己。到了现在,她也是忍不住开口了。
宋青辞睁开眼。他的瞳仁在黑暗里闪过一点极细的明光,转瞬即逝。
他站起来,从书桌旁取了一张素纸铺在桌面上,用手捋平。
纸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他没有回答簪青的话,只是伸手握起了那支笔。
那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竹管毛笔,笔杆被十六年的手汗磨得温润光滑。
但此刻,当他握住笔杆的一刻,笔头的毫毛处开始隐隐闪动起微光。
他落笔了。
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画像讲究“规矩”——工整、稳妥、不出错。
可现在他手中的笔在纸面上飞走,手腕的动作比脑子里的念头还快。
墨色在笔下一层层铺开,不是工笔那种纤毫不差的勾勒,而是近乎泼墨的写意。
他几乎不抬笔,一口气往下贯,像是陷入了某种狂热。
“今天我在码头看到了好多外面来的人。”他开口了,语气比平时高了一截,
“那些从别的洲来的人,她们每个人都好不一样。和驻云津的人不一样,和我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蘸了一笔淡墨,在纸上洒洒几笔,铺出少女翻飞的衣袂。
“我看见的是她们背后那个世界。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世界。
那里的云是不是和这里不一样,山是不是比灵溪边上的要高,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
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画室里分明很凉,他的后背却已经湿了。
“以前沈老头总是不准我出去。每次我说想去外面看看,他就说‘还早’‘还不急’‘你还没画好’。”
他的笔锋忽然提起来,在纸面上方顿了一瞬,然后狠狠落下去,舔出一个飞扬的嘴角。
“现在那老头走了,也没人能管我了。”
他的脑海里已经不是一个一个的念头了,而是大片大片的图景。
那些他没见过的大山大河,那些他不认识的人,那些他还不曾触摸过的的风景。
“那个世界的千山万水,人间的繁华烟火,还有人和人之间的真心实意,
我要把它们全都记下来。我要让看到这些画的人,就像亲眼看见了那些风景、遇见了那些人一样。”
“那是一份世间独一无二美好的宝藏。”
他看着纸上的画,呼吸已经热得不像话,整个人像被放进了一口火炉里。
丹田中有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暖流在缓缓涌动,那气息顺着经脉蔓延,浑身的气血都在往外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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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青一直在旁边看着。
她的身形此刻也在微微飘忽,时而清晰,时而淡薄,像一个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烛火。她知道眼前正在发生什么。
立愿,修道最初的起点。
一个修士在此刻立下自己特殊的誓愿,由凡入道。
此后一生的道途都将以此为原点,为追逐这个愿望而走下去。
宋青辞,你现在明白了吗?
为什么这是“特殊的愿望”。
她看着他。
一个月前她刚苏醒的时候,这家伙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吓得差点连人带笔滚到地上。
那时候他问她“你是什么妖怪”,她回他“她才不是妖怪”。
这一个月下来,她在一旁看着这个少年每天在画摊上对谁都笑眯眯,心里也把他吐槽了八百遍。
她以为她足够了解他——保守、怕麻烦、自我保护过度。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从未见过他这一面。
世间众多修士,愿望不计其数,有大有小。
他的愿望如此宏大壮阔,前途注定不凡。
可为何他的愿望,竟与……
簪青那飘忽的身影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在经历什么挣扎。
“宋青辞,希望你以后不要怪我。既然你的愿望是……”
那我就将那一半的仙人之道,给你!
她的身形不再颤了。
一抹比刚才更明亮的青芒从她的影子里亮起来,那光芒并不刺眼,像深夜里忽然点亮的一盏小灯。
然后,那些光碎裂成星星点点的光尘,顺着月光缓缓飘向宋青辞的后背,碰触到他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接融了进去。
正在作画的少年满心满眼地扑在面前的画上,他唯一能感知到的,是体内那股本来在慢慢涌动的暖流,忽然间消失不见了。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他的背后,有一幅极其壮阔的图卷正在缓缓展开。
整幅图卷呈现出碧蓝的基调,青峰叠嶂,烟岚流转。
虽然只是一道虚影,但那上面闪动的光芒比天上的星辰都更耀眼,却极安静地悬浮在那里,不声不响。
——————
宋青辞画完最后一笔。
他把笔搁在案上,竹管碰在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嗒”,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椅子里。
满头大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黏在额角,衣领湿了一大片。
虽然脱力,但她此刻只觉身心轻盈,体内似乎多出一股清晰可感、随心调动的力量。
他本就善于观察,如今哪怕身处黑夜,也能清晰捕捉屋内细微景象。
然后他盯着面前那幅画,瞳仁里的光比画上任何一笔都更灼人。
画上是个少女。
白纱轻衣,明眸皓齿,眼亮如星,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开怀。
就是今天午后,他在画摊前看云涧雪灌下那一大口酒后咧嘴笑的那一瞬。那时候她说“赢了”,那语气骄傲得像只斗胜的猫。
整幅画没有用工笔仔细勾描,衣袂的转折甚至有些粗放,可那洒在纸上的墨色仿佛是顺着少女的笑往上扬的,整幅画的线条都带着一股飘荡自由的劲。
画中的女子和今天站在画摊前的云涧雪在容貌上并不完全一致,可它似乎比以往画的每一幅都要更生动。
画中的她眼里有那份灿若春光的明媚,那道像云一样、谁也抓不住的飘荡自由。
整幅画还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灵气,仿佛画中人的睫毛随时会颤一下。
他把画小心地收起来,夹进了书桌旁一本旧旧的空白册子里。
封面是粗纸,还没题字,里面的纸却是他挑的最好的素纸。
这是很久以前沈老头给他装订的,说“等你画出第一幅真正属于自己的画,就夹进去”。
今天晚上,它终于等到了。
“哟,我们的宋大师,这是要著一本红颜录啊。”
许久,簪青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飘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讥诮,把他从那副沉醉中猛地拽回。
宋青辞转头去看她。那一抹青影还浮在半空中,身形似乎比方才略微淡了一些。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不是肉眼能分辨的差异,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感觉——他能感觉到她了。
感知到她确实在那里,甚至能感知到她此刻那份刻意收敛着什么的小心思。
他和她之间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一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月光弥漫的晚上,忽然有一团青色的东西从笔里冒出来。
那时候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仰过去,想着这是什么妖怪?现在想想,他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翘。
簪青似乎也想起了同一件事,轻轻哼了一声。
“簪青,”他开口,兴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
“你说我是不是……入道了。”
“哼。”簪青把脸偏开,语气轻飘飘的,满是不屑。“不过是最开始的识愿境罢了。才踏出第一步,就沾沾自喜。”
但她的身体却格外诚实,话音刚落,身影便缓缓落在宋青辞身侧。
那一抹青影刚好悬在椅子扶手边上,像一只在窗台上找了个舒服位置蹲好的猫。
宋青辞侧过头看着她。
这一个月下来,他早摸透了这位器灵小姐的性子,所以并不会在言语上反驳她什么。
“那你现在可以教我修行了吗。”
簪青闻言,飘在半空的身形顿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宋青辞能感觉到,她一定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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