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间之世与清晨甘茶,彼此关联 (第2/2页)
他以前也交代过我,若你以后要出远门,就把这刀给你,再替他告诉你一句话。”
老陈认真的看了着宋青辞,继续开口说道:
“他说,你母亲当年把你托付给他的时候,再三叮嘱过,不要让你学武,让你学画。这件事他做到了。
但后来他想了想,又觉得——画是要画的,可既然出了门,那可就是江湖人了。”
他学着沈老头那个懒洋洋的语气,补了一句:
“江湖人嘛,总得有些江湖人的派头。光带一支笔,不像话。”
宋青辞明明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拢,却被这句话戳中了笑点,嘴角微微一弯,随即又沉默下来。
他的母亲。他早就隐约猜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大概是出了一些什么事情,不是被抛弃,而是被保护。
所以他没有太惊讶,只是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一只已经不在的手轻轻拍了拍。
“簪青。”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嗯。”
“我好像第一次觉得,沈老头真的什么都算好了。”
簪青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明明有了我就已经足够了的说。不过这样的器物,也确实配得上你那沈老头说的派头了就是。”
宋青辞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回应簪青的嘀咕。
老陈已经把刀往他这边推了推,他伸手握住刀柄,轻轻往外拔了一寸,刀身出鞘的瞬间,一截寒白的光映上了他的脸。
那刀身通体雪白——白得有些透明,能隐隐看到刀脊里流淌着极细极淡的纹路,像是冰裂。
刀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但打磨得极为细腻,在晨光下泛着淡淡荧光,像是刀身在呼吸。
刀身与刀柄衔接处,錾着一圈极小的字。
他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来。
“人间世”三个字,笔画细如发丝,却刻得极有力道。
他轻轻将刀推回鞘中,咔的一声,那截寒光便收了起来。
“人间世。”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端起桌上那盏已经放了一会儿的茶,送到嘴边。
茶已经不烫了,入口是浓重的苦涩,涩得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但片刻之后,苦味化开,舌根泛上来一丝淡淡的甘甜。不是糖的那种甜,是茶本身被泡透了以后才有的味道。
“老陈。”他把茶盏放回桌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老陈抱了个拳,“多谢。”
老陈也站起来。那张常年被灶火熏得略微发黑的脸上,笑容里忽然多了一点不舍,但他说出口的话却轻得很,就像平时招呼客人一样。
“记得早点回来。”
宋青辞背好行囊,提刀佩在腰间,听见这话,站住脚,回头看了他一眼。
“可能会走很久很久。”
老陈端起自己那盏茶,朝他摆了摆手,像是赶人又像是送人。
“走吧走吧,走多远都行。别忘了回家就行。”
宋青辞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才转身走出了茶铺。
他走到了老榕树下,晨光正从灵溪的方向慢慢漫过来,把驻云津的青石板路染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沿街已经有了早起的摊贩。卖鱼的老周挑着担子从码头那边走过来,远远地朝他喊了一句:“小宋师傅早啊。”
他抬手朝老周挥了挥,算是道别。
十六年。
从记事起就在这条街上走,从画铺走到码头,从码头走回画铺。每一块青石板被踩得发亮的弧度他都记得,每一家铺子清晨开门时的吱呀声他也分辨得出。
以前这些细节,他觉得不值一提,此刻却忽然在心里格外清晰起来。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的胸口忽然微微一热。
那股热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丹田深处自己涌上来的,顺着经脉缓缓蔓延到心口。
然后他惊异地发现——他的感知里,仿佛有一幅画卷正在徐徐展开。
那画卷空白的部分还很多,但就在此刻,某一处忽然染上了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颜色。不是他用眼睛看到的颜色,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捕捉到的,那分明是驻云津。
淡淡的,薄薄的,像是第一笔落在素纸上的墨色,还没干透。
这就是簪青所说的记录吗?那些真正被他放在心上、刻进记忆里的东西,会自己入画。
这个驻云津的清晨,会被他深深的刻印于心。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转头,径直朝南门走去。手掌心那片被风吹得冰凉的皮肤,此刻却是温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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驻云津的南门并不是什么气派的城门。
它只是一座石砌的老桥,横跨在从镇子往外流的无名溪沟上。两岸长满了野生的茅草,被河风吹得簌簌地响。
过了这座桥,再沿着土路往北走,便是通往灵溪江上游的大道。那是离开驻云津、前往青洲内陆的唯一陆路出口。
天色还很早,石桥旁已经聚了不少人。
大多是外洲打扮的修士,有些背着剑匣,有些正和同伴大声说着什么,满是即将远行的欣喜。
几个镖师模样的人蹲在路边,就着凉水啃干粮。卖地图的小贩正与人争执,执意不肯单独售卖图纸。
空气里混着河水的湿润、干粮的麦香和灵兽身上特有的草木气息。
宋青辞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
他的行囊背在身后,腰间佩着那柄人间世。
长发用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干净的下颌线。
青碧长衫的衣摆被晨风轻轻吹动,和腰间刀鞘上隐约流转的纹路一明一暗地呼应着。
整个人往树下一站,既不像修士那样周身灵韵外露,也不像寻常旅人那样风尘仆仆。倒像是个话本里刚出场的少年剑客。
他挑的位置不挡路也不偏僻,正是一眼能看到每一个从南门出来的人的地方。
簪青的声音从他意识里飘出来,慢悠悠的:“哟,宋大师今天这身行头,是准备去相亲还是去闯江湖?”
宋青辞依然面不改色地望着前方,在心里回她:“出门嘛,总得有些江湖人的派头。”
“那还不是我昨晚提醒你的,不然你估计还穿着那套破布衫,站在这桥上给人画像呢。”
“……你那叫提醒?你说的是‘你明天要是还穿那件灰不溜秋的出门,别说认识我’。”
“一样的意思。”
“完全不一样。”
他把刀鞘往腰带里重新别了别。说实话,刚才他把刀挂到腰侧的时候,然后默默摆了在那里尝试了三个姿势。
然后簪青在旁边沉默了整整五息,才吐出一句“还行”。不是“好看”,是“还行”。他觉得这绝对是因为簪青不愿意夸他。
簪青忽然又开了口:“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新造型—再加上那把破刀,站在这桥头等一个仙子来接你……”
“那怎么了?”
“怎么说呢,”簪青似笑非笑,“很像那种在城门等人来接的小媳妇。”
宋青辞终于没忍住,扶着额头,差点笑出声来。
“你这么会说,待会儿云涧雪来了,你能不能替我跟她说话?”
“可以啊。你把笔拿出来,我帮你画幅锦旗,上面就写‘宋家少爷今日出征,求仙子顺路捎带’。”
“……快回去睡吧。”
簪青仿佛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哟,来了。”
宋青辞抬起头,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四道身影正从驻云津的主街方向缓缓走来。那几道身影逆着晨光,轮廓还看不真切,只依稀辨得出当先一人身形纤细,步伐轻快,长发束得干净利落。
清晨的阳光恰好在这一刻越过石桥,把他脚下的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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