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的器灵小姐,果然有些古怪 (第2/2页)
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是那种有人欠了她一大笔账、如今终于到了清算日子时的笑。
“好呀。”她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还故意拖长了尾音,“那,从现在开始,叫师父。”
宋青辞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张了张嘴,最后用一种努力压低但还是压不住的音量嘀咕道:“可是……作为师父,却随了徒儿的姓?”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见簪青的身形已经开始颤抖了。
而且他现在能感知到她的情绪——从她那边传过来的,是一种炸毛的怒意。
“呸!谁随了你的姓!”簪青恨恨地说,那道青影整个都亮了几分,“当时是鬼迷心窍,才着了你小子的道。”
宋青辞立刻摆正表情,一脸真诚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完全没有在笑。
簪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身上的光又收回去了几分,没再提什么师父的事。
宋青辞顺势转移了话题:“簪青,你刚才说的识愿境,是什么意思?”
簪青闻言,身形微微挺直了些,清了清嗓子。
“哼,那你可要听好了。古仙人有言,天下修道之人,道途皆源于自身本心所愿,乃是独属于自己的大道,本不该以同一标尺一概而论。
只是千百年以来,修士为自评修为,加之世间修道界固有的评判规矩,便将漫漫修行之路大致划为四个大阶,共计十三重境界。”
她顿了顿,又恢复了平时那种语调。
“而你目前所在,就是最开始的一个——第一境,识愿境。”
宋青辞听得整个人都坐直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沈老头在世的时候,不管他怎么问,翻来覆去就一句“先画好你的画”。
“簪青,快说快说,那后面的境界都是什么?”
“那些离你远得很。”簪青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几分淡淡的不屑,
“况且这些境界本就是人为衡量修士的标准,你尽数知晓,于自身修行也全无益处。”
“小气鬼。”宋青辞嘀咕了一声,又追问,“那入道之后,总会有一些特殊的能力吧。我以前看码头上那些修士亮出的神通。”
“入道之后,除了整体能力会随境界提升而增强以外,往往还会因自身愿望与修道途径的不同,获得一些特殊的神通加持。”簪青接过了话头,
“武道者肉身强盛,艺道者可控御其艺,权道者拨弄气运,灵道者奇术万千——这些能力因人而异,也因道而定。”
宋青辞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他往簪青那边凑了凑:“那,那我应该是作为画道的修士吧,会有怎样的加成?”
簪青沉默了。
不是那种短暂的停顿,而是一段比平时都要漫长的沉默,她的身影在月光里稍稍晃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没有任何加成。”她的声音很平静,“而且你的道极为特殊,无法正常学习其他道途中已经被开创出的术法。”
宋青辞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什么都没有?连一个术法都不能学?
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迷茫,又从迷茫变成极深的愁苦。
明明沈老头说过他天赋不错,方才作画之时他还觉得周身气血翻涌。
他苦笑着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看向簪青:“我的天赋……原来这么差吗。”
簪青忽然哼了一声:“当然不是。”她这句话接得很快,快到像是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
“那是因为,你与我已经结契。”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不再是方才那种居高临下的授课姿态,青影微微侧过去,像是在避开他的视线。
“本小姐念你……心诚,”她咬着字,语气还是那么骄傲,声音却越来越细,“所以将自己一半的道分给了你。从此以后,这支簪青便是你的本命法器。你也不再和那些寻常修士一样了。”
宋青辞张了张嘴,他脸上的愁苦还没完全褪干净,就被另一种表情盖了上去。
“簪青,你太好了。”他看着簪青,眼睛亮晶晶的,
“诶,我们两个是什么时候结的契,而且,这样的话,我就真的是你主人了吧。”
迎接他的是簪青的一个字:“滚。”
宋青辞立刻收回刚才的话,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坐好。
“那,‘不像寻常修士那般’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去提她所说的一半的道,他知道簪青若不愿说,问了也得不到答案。他也没有追问结契的后果,虽然才相处一个月,但他选择信她。
簪青沉默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这支簪青给你的道,虽然不是很猛烈,却是大器晚成的。”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在看他。
“寻常修士修行之时,既要打磨自身道途,也要日日吸纳天地灵韵,此为修力。而你承我之道,心中所愿又是世间万水千山。”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又恢复了一丝调侃。
“那你便去看吧。去看这世间,路就在脚下。”
她微微转过头,像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本刚被夹入画像的旧册子,
“若是遇到值得入心的事物,便将它画下来。感悟得越真,画得越深,修为增长得就越快——这便是你所说的‘记录’,也是只属于你的修行之法。”
宋青辞想起方才自己那些“豪言壮语”全被她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什么千山万水、人间繁华、真心实意,什么要成为独一无二的宝藏。
当时说得兴起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被簪青当面复述出来,他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脸皮底下悄悄烫了起来,但他硬是保持着波澜不惊的神情,仿佛刚才说那些话的是另外一个人。
“……所以,我的修行就是去记录。”他装出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听起来好普通的能力。什么术法神通都没有,那跟凡人有什么区别。”
“呸!你懂什么!”
簪青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身影跟着晃了一下,整个灵体的光都亮了起来,显然是急了,但她说到一半,忽然看见宋青辞正淡淡地笑着望她。
她看到那个笑容时,就知道被那家伙耍了。
“混蛋。”
宋青辞笑出声来,笑得比平时放肆,肩膀都在抖。
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那种真正发自心底、毫无保留的笑。
他终于成为了修道者,马上就可以走出驻云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而且,他侧头望了一眼还在一旁气鼓鼓的簪青,和她之间也似乎有了更深的羁绊。
看着他这副模样,簪青的身影微微恍惚了一瞬。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地出声。这一次,语气比任何时候都更严肃:
“修士修道逐愿,除了修力,还需在道途上不断求己问心。若修心不够,纵使境界再高,也会一朝道心崩碎,前功尽弃。”
“你的修行与平常人不同——你看得越多,记得越深,愿催生的力量就越大,可随之而来的反噬也越强。”
“你一路上……切莫大意。”
她在最后几个字上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像是不忍心说得太重。
宋青辞的笑声渐渐停了,但嘴角的笑意并没有散去,只是从大笑变成了极淡的、温和的弧线。
那些所谓修心之道,他此刻并不太懂。簪青所说的前路凶险,他也不想现在就弄明白。
那是路上的事,而他现在只想出发。
“簪青。”
“嗯。”
“你刚才说,这支笔现在是我的本命法器了。”
“嗯。待你修为提高,便可以操控灵韵御使它,也可随时将它收入修士的识海之内。”
“不是,”宋青辞摇了摇头,认真地更正她的理解,“我的意思是,那你以后都离不开我了是吧。”
簪青愣了一下。她本以为这家伙又要打趣她,已经做好了怼回去的准备。
但当她侧过脸来看他的时候,却发现他的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那双眼清澈而平静。
月光从窗外落在他的脸上,照出少年还挂着汗迹的额头和微微上翘的嘴角。
她的身影在空中极轻微地晃了一下。
“只是暂住在你这里罢了。”她把头偏过去,声音细细的,毫无说服力,“说不定哪天我就跑了。”
说完她立刻转开了整个身子,不让他看自己。
真的,被这家伙骗走了啊。
宋青辞灿烂地笑了。他明白了眼前这位器灵少女话中的意思。
他缓缓站起来,循着月光走到窗边。
今夜的月亮很圆,清光铺在驻云津的青石板路上,把整个小镇洒成一片银白。
远处主街尽头的老榕树只剩下一团巨大的黑色剪影,树冠遮住了小半条街。
客栈那边倒是还有动静,隐隐约约能听见杯盏碰撞的脆响和几句含糊的笑骂,大概是那些从远洲来的修士还在喝夜酒。
人越来越多了,前几天还只是零零星星的散修,今天码头上已经塞满了各洲的灵舟,明天还会有更多的人来。
这个住了十六年的小镇,似乎正在经历从未有过的风波。
簪青缓缓飘移到了他身旁。一人一灵并肩而立,谁也不说话。
宋青辞抬头望着那轮圆月,它静静地悬在那里,像是某种见证。
他记得很清楚,一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他和她在这里初遇。
她就这么突然地出现,那么神秘,知晓如此之多。
不过她不说,他也不会去问。
他们之间,有些话不需要说破。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器灵小姐,果然有些古怪啊。
“簪青,我们出发吧。”
“嗯。”
这一夜,驻云津的月光和十六年前一样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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