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白露 (第1/2页)
一
2025年9月1日,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九月了。时间过得真快,夏天已经过去了。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九月的风已经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的了,带着一丝凉意,清爽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不是全黄,是那种从边缘开始慢慢往里染的黄,像宣纸上的墨洇开来。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红透了,好几颗已经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亮晶晶的籽粒,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啄着裂开的石榴籽,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早餐会。花坛里的月季已经凋谢了,只剩下几朵瘦小的花苞,大概不会再开了。
今天是陈溪大学开学的日子。复旦大学新生报到,九月一日,风雨无阻。林雨燕昨晚就把陈溪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衣服、鞋子、被子、洗漱用品、笔记本电脑,每一样都确认过了。她还往箱子里塞了一包红枣、一包花生、一包自家做的牛肉干,说让陈溪带去吃。陈溪说学校食堂什么都有,不用带。林雨燕说食堂的哪有家里的好,你带去,想吃的时候吃。陈溪拗不过她,只能带着。
“爸,您怎么起这么早?”陈溪从房间里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极了。她已经把今天要穿的衣服选好了,昨晚在镜子前比划了好几套才敲定这一身——既要清爽,又不显得太随意。
“睡不着。”河生从阳台上走回来,“你不多睡一会儿?今天报到,不用去太早。”
“睡不着,兴奋。”陈溪坐到沙发上,把脚蜷起来,“爸,您当年上大学兴奋吗?”
“兴奋。”河生坐到她旁边,“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坐火车。那时候绿皮车慢,从洛阳到上海要晃十几个小时,一路站着,脚都肿了,但不觉得累。”
“您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你奶奶要送我,我不让。她晕车,坐不了长途。再说家里还有你大伯要照顾,她走了,你大伯连饭都吃不上。那时候你大伯在矿上干活,三班倒。”
陈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听过这个故事很多次了,每一次听都觉得心疼——心疼奶奶,心疼爸爸,也心疼大伯。那些苦日子,她一天也没有过过,但那些苦日子,把她爸爸磨成了今天的样子。她不觉得那些苦是白白受的。
二
上午九点,一家人出发去复旦大学。河生开车,林雨燕坐副驾驶,陈江和苏敏坐后座。陈溪坐在陈江旁边,怀里抱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一寸照片,还有缴费凭证,每一样都按报到须知上的清单核对过了。一路上她很少说话,看着窗外的风景。车过了杨浦大桥,复旦的校门就在眼前了。
复旦邯郸校区的正门不算雄伟,但有种说不出的气度。校门口拉着红色的横幅——“热烈欢迎2025级新同学”。很多家长和学生进进出出,大包小包的,脸上都带着笑。河生把车停在校外的停车场,一家人走进去。校园里到处是迎新的人,每个院系都支了一个棚子,上面挂着牌子——“中国语言文学系”“新闻学院”“历史学系”“哲学学院”……五颜六色的,像一片帐篷的海洋。
新闻学院的棚子在光华楼前面,几个高年级的学生正在给新生登记。陈溪走过去,递上录取通知书和身份证。负责登记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扎着马尾,笑容很亲切。“陈溪?欢迎你。你的宿舍在五号楼,四人间,这是钥匙。”
陈溪接过钥匙,上面拴着一个塑料牌,写着“5号楼402室”。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捏了捏那枚冰凉的金属,像在确认这一切不是做梦。
“爸,妈,我去宿舍了。”她回过头笑了笑。
“我们陪你去。”林雨燕说。
“不用。我自己去。”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走了。
河生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他想起她第一次上幼儿园,也是这样,背着书包一个人走进校门。他没有跟进去,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了几步,回过头,朝他挥了挥手。他挥了挥手。现在她也挥了挥手,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眶湿润了。
林雨燕站在旁边,眼泪已经流下来了。
“妈,您别哭。”陈江递给她一张纸巾,“妹妹又不是不回来。”
“我知道。”林雨燕擦了擦眼泪,“我就是舍不得。”
“走吧,回家。”河生转身走了。
三
中午,一家人回到家。少了陈溪,屋子里一下子空了许多。她的房间门开着,床上还铺着她昨晚睡过的床单,枕头上还有她头发的味道。书桌上摊着她没看完的小说,翻到第一百二十三页,用一支圆珠笔夹着做书签。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林雨燕走进去把窗户关上了,怕下雨潲进来。
“妈,吃饭了。”陈江在客厅喊。
“来了。”
林雨燕从陈溪的房间出来,眼眶还是红的。苏敏拉着她坐到餐桌前,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妈,您别难过。妹妹周末就回来了。”
“嗯。”林雨燕低头扒了一口饭。
河生没有说话。他在想,陈溪小时候,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喊“妈”。喊一声,林雨燕在厨房里应一声,她就跑进去,看看做了什么好吃的。现在她喊“妈”,林雨燕听不见了。大学里没有人会应她,她要自己打饭、自己洗碗、自己照顾自己。
晚上,陈溪从学校打来电话。“妈,宿舍挺好的。四人间,有空调,有独立卫生间。室友也挺好的,一个上海的,一个杭州的,一个合肥的。我们约好了明天去逛校园,熟悉一下环境。”
“好。好好吃饭,别省钱。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知道了。您也是。”
挂了电话,林雨燕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攥在手里,半天没动。河生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她的手。
四
9月3日,白露的前四天。方卫国从北京来了。这次他是专门来看河生的,带着孙子方远。方远三岁多了,虎头虎脑的,一进门就喊“爷爷”“奶奶”。陈江和苏敏上班去了,林雨燕一个人在家。方远看到林雨燕,扑过去抱住她的腿。
“奶奶,我想你了。”
林雨燕蹲下来抱住他。“奶奶也想你。”
方卫国坐在沙发上,河生坐在他对面。
“河生,你瘦了。没好好吃饭?”
“吃了。你才瘦了。手术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方卫国拍了拍胸口,“医生说我恢复得比预想快,可以正常生活了。”
“那就好。”河生给他倒了一杯茶。
方远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看到什么东西都要摸一摸。他跑到阳台上,看到那棵石榴树,回头喊爷爷,这是什么树?石榴树。石榴能吃吗?能吃,但还没熟透,现在吃有点酸。方远踮着脚伸手够了一下,够不着。河生走过去,摘了一颗裂开的石榴,剥开,把籽粒递给他。
方远放进嘴里嚼了嚼。“好甜。”
“甜吧?等再过几天,更甜。”河生摸了摸他的头。
方远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五
9月5日,河生带着方卫国去看了第六艘航母的建造现场。船厂在长兴岛,从市区开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方远没去,林雨燕在家带着他。一路上方卫国看着窗外的风景,说上海变化真大,好多地方都不认识了。河生说这些年发展快,一年一个样。方卫国说他们北京也是,一年一个样。
船厂到了。巨大的船坞里,第六艘航母的船体已经开始建造了。钢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像搭积木一样。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着,电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样四处飞溅。方卫国站在船坞边上仰头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巨舰。
“河生,这就是第六艘?”方卫国仰着脸,眼睛被电焊的火花晃得眯起来。
“对。第六艘。”
“好大。比‘广东舰’还大。你能看出来大在哪儿——船体宽了不少,飞行甲板伸出去更多。”
“大。”河生说,“十万吨级。核动力,电磁弹射,全电推进。世界上最先进的航母之一。”
方卫国看了很久。“河生,你这辈子值了。”
“值了。”河生说,“你也是。”
两个老人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航母,谁也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气息和电焊的焦糊味。远处有工人在喊号子,听不清喊什么,但那调子却让河生想起德顺爷的黄河号子。
回家的路上,方卫国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
“河生,你说咱们这一辈子,怎么就老了?”
“不知道。”河生开着车,“好像昨天还在黄河边跑步,今天就老了。”
“时间过得真快。”
“快。”
方卫国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河生,我想写一本新书。”
“写什么?”
“写第六艘航母。从开工写到下水,从下水写到交付。把咱们没赶上看到的那一段补上。”
“你身体行吗?”
“行。”方卫国说,“不写,心里空落落的。闲下来就胡思乱想,不如写点东西,给后人多留一点记录。”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好。你写。我帮你。”
六
白露的前一天,河生和方卫国去了一趟龙华烈士陵园。方卫国想去看看那些为国家和人民献出生命的烈士们。陵园很大,松柏苍翠,庄严肃穆。高大的纪念碑上刻着“死难烈士万岁”六个大字。方卫国站在纪念碑前鞠了三个躬。
“河生,你说这些人,他们知道自己会死吗?”方卫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安息的灵魂。
“知道。”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有些事,比命重要。”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们又去了烈士墓区。一排排墓碑整齐地排列着。方卫国在无名烈士墓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放在碑前。烟头在风中明灭了一下,很快暗下去。他看着那支烟燃尽。
“兄弟,你安息吧。”他在心里说,“这个国家,已经强大了。你们的血没有白流。”
河生站在旁边,想起那些为航母事业献出生命的人。有工人有工程师有军人。有的牺牲在试验场,有的倒在工地上,有的长眠在深海。他们的名字不为人知,但他们的贡献却比山还重。
从烈士陵园出来,方卫国一直沉默着。河生也没有说话,两个人慢慢地走到公交站。马路上的车流喧嚣,和陵园里的寂静仿佛两个世界。
七
9月7日,白露。秋天的第三个节气。
清晨,河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轻纱一样笼罩着水面。风吹过来,带着明显的凉意。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大片大片地黄了,金黄色的叶片在风中飘落,像一只只蝴蝶。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已经熟透了,好几颗裂开了口子,麻雀们在枝头跳来跳去,吃得肚子圆滚滚的。花坛里的月季已经彻底凋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母亲说过——“白露白迷迷,秋分稻秀齐。”白露前后,稻子开始抽穗,田野里白茫茫一片。他想起小时候,白露这天,母亲会做一种叫“白露酒”的甜酒酿。用糯米蒸熟,拌上酒曲,放在缸里发酵,三天后就能吃了。甜酒酿很好喝,甜甜的,微微有些酒味。他一次能喝一碗。母亲不让他多喝,说喝多了会醉。他不信,有一年偷偷喝了三碗,结果醉了,睡了一下午。醒来时,母亲坐在床边看着他哭笑不得。
上午,河生去了书法班。今天来上课的人不多,很多人在家休息。李老师教他们写“白露”两个字。河生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个“白露”。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白露”写好了,看起来很清新,像是清晨的露珠。李老师说不错,有意境,这个“露”字写得好,像是真的有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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