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白露 (第2/2页)
周老师的座位还空着。他的笔墨纸砚已经收走了,桌面干干净净。河生看了一眼那个空空的座位,低下头继续写。
下课后,河生没有直接回家。他沿着种满梧桐树的人行道慢慢地走,踩着金黄色的落叶。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路过一家花店,他看到门口摆着一盆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他买了一盆黄的,准备带回老家给母亲上坟。母亲喜欢菊花,每年秋天她会在院子里种一些。菊花开的时候她会剪几枝插在瓶子里放在堂屋的桌上,满屋子都是菊花的香味。
回到家用钥匙开了门,林雨燕正在厨房里忙活。白露了,她说要喝白露茶。这是南方的风俗,白露喝茶养生的。她泡了一壶铁观音,茶汤金黄透亮。河生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很香,带着淡淡的花香。
“河生,你下周回老家?”林雨燕坐在他对面。
“嗯。白露过了,该给妈上坟了。”
“我陪你去。”
“不用。你留在家,方远还在,他要人照顾。”
林雨燕没有再坚持。
八
白露的第二天,陈溪从学校回来了。她每个周末都回家,周六上午回来,周日下午回去。这次她带了一个室友,那个杭州的女孩,叫林小禾。林小禾个子不高,圆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文静。她一进门就喊“叔叔好,阿姨好”。
林雨燕高兴得合不拢嘴,从冰箱里拿出水果、零食,摆了满满一茶几。“吃,别客气。”
“谢谢阿姨。”林小禾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
陈溪坐到河生旁边。“爸,您下周回老家?”
“嗯。白露过了,该给你奶奶上坟了。”
“我陪您去。”
“你不用上课?”
“周末。”
河生想了想。“好。一起去。”
陈溪笑了。
下午,河生带着陈溪和林小禾去了外滩。林小禾第一次来上海,想看看黄浦江。外滩人很多,有游客,有本地人。黄浦江上,游船来来往往,汽笛声此起彼伏。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东方明珠塔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林小禾拿出手机拍照,拍了很多张。
“溪溪,你爸真好。”林小禾把手机收起来,挽着陈溪的胳膊。
“那当然。”陈溪挽着河生的胳膊,“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河生笑了。“你就会说好听的。”
“不是好听,是真的。”
九
9月10日,教师节。河生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方卫国的声音有些沙哑,说感冒了,在家休息。河生让他多喝水,注意休息,不行就去医院看看。方卫国说没事,小感冒,过几天就好了。
“河生,我的新书大纲写好了。写了三章,你看看。”方卫国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两声。
“发我邮箱,我看看。”
方卫国挂了电话。不一会儿,河生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邮件。他打开附件,一页一页地看。方卫国写的是第六艘航母的建造故事,从开工写起,写到下水,写到交付。他写得很用心,细节很丰富,语言很生动。
河生看完,给方卫国回了一条微信:“写得好。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方卫国回了一个笑脸。
河生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他想起周老师,周老师也教过他写字。他说过——“写字如做人,要端正,要稳重,要有骨气。”河生一直记着这句话。现在他每天写字,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认认真真。他不能让周老师失望。
十
白露将尽,河生一个人回了河南。陈溪本来要陪他去的,临时有事,去不了了。河生说没事,我一个人能行。他坐高铁,从上海到洛阳,四个小时。
大哥开着那辆旧面包车来车站接他。大哥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哥,你来了。”
“来了。你瘦了。没好好吃饭?”
“吃了。你才瘦了。腿还疼吗?”
“不疼了。没事。”
从车站到翟泉村,路两边的玉米已经开始收割了,玉米秆堆在地里,叶子已经干枯了。大哥的车开得不快,慢慢地走着。
“河生,你这次回来住几天?”
“两天。周一回去。”
“好。”
大哥把车停在家门口。院子里的枣树挂满了红枣,红彤彤的,像一颗颗红玛瑙。一些已经熟透了落在地上。
河生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那满树的红枣。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想起小时候爬树摘枣的情景。
“河生,你上去摘?”大哥站在旁边。
“上不去了。老了。你给我拿个竿子。”
大哥拿来一根长竹竿。河生举着竹竿打了几下,红枣哗啦啦地落下来,砸在地上像一阵红色的雨。大哥蹲在地上把枣捡起来放进篮子里。河生也蹲下来一起捡。
“哥,今年的枣结得多。”
“多。吃不完。晒干了给你寄。”
“好。”
河生捡起一颗枣放进嘴里,很甜,很脆。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他想起母亲晒枣干的情景,把枣洗干净放在竹匾里,在太阳下晒。晒干了收起来留到冬天吃。他爱吃枣干,母亲每次都会多晒一些给他留着。现在母亲不在了,大哥替他晒。大哥不是母亲,但大哥和母亲一样,知道他爱吃枣,知道他胃不好不能多吃,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走。大哥什么都知道。
下午,河生和大哥去给母亲上坟。母亲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面向黄河。河生跪在坟前点燃纸钱和香。大哥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妈,我来看您了。您放心,我们都好好的。江江结婚了,溪溪考上大学了。您在天上保佑他们。”
风从黄河上吹来,纸灰在风中飞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
十一
从坟上下来,河生和大哥去了黄河边。小浪底大坝站在坝上看着远处的黄河水。水很蓝很平静。
“哥,你说咱们村就在那下面?”
“对。就在那下面。六十多米深。”
“再也看不到了。”
“看不到了。可是它还在,在咱们心里。”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德顺爷的铜铃跟了他一辈子,从黄河边到上海,从青年到暮年。他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黄河上空回荡。德顺爷能听见吗?他希望德顺爷能听见,希望母亲能听见。
傍晚,河生和大哥坐在院子里乘凉。天边的晚霞把整个院子染成了橘红色,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大哥抽着烟,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起。
“河生,你说人死了,真的能变成星星吗?”
“能。妈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亲人。”
“那妈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对,看着咱们呢。”
大哥笑了,眼泪也流了下来。河生没有哭,他在笑。他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德顺爷,想起周老师,想起孟教授,想起那些已经走了的人。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他,他不能哭。他要笑着,让他们知道他很好,他过得很好。
第二天清晨,河生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枣树。大哥还没起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村子里的几声鸡鸣。晨光刚刚爬过东边的屋顶,斜斜地照在枣树上,把那些红彤彤的枣子照得像一盏盏小灯笼。他伸手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很甜,很脆,汁水在齿间炸开。他想起父亲种这棵树时的样子——父亲蹲在院子里刨坑,母亲在旁边扶着树苗,他蹲在门槛上看。父亲说这棵树长大了,你们就有枣吃了。他问什么时候长大,父亲说快了。他等啊等,等了三年,树终于开始结果了。那时候父亲已经不在了。
“河生,你怎么起这么早?”大哥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眯着眼睛看他。
“睡不着。”河生又摘了一颗枣,“哥,这棵树有五十多年了吧?”
“五十七年了。爸走的那年种的,你还没出生。”大哥走到枣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指腹在粗糙的树皮上慢慢滑过,“爸说,种棵树,留给后人。后人就是咱们。”
“嗯。”
“你小时候最爱爬这棵树。爬上去就不下来,妈在下面喊,你装听不见。”大哥说着话,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像是又看见了那个骑在树杈上不肯下来的男孩。
“那时候不懂事。”
“现在懂了?”
“现在懂了。”河生抬起头看着满树的红枣,“爸种这棵树,不是为了吃枣。”
大哥看着他。
“他是想让咱们记得,根在这里。”河生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掌心,“树在,根就在。根在,家就在。”
大哥沉默了。他站在河生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那棵枣树。初升的太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树根一直延伸到院门口。
上午,河生坐上了回上海的高铁。大哥送他到车站,帮他拎着包,包里装着干枣、花生、红薯粉条,还有一瓶大哥自己做的枣花蜜,用旧罐头瓶装着,瓶口用塑料袋封了好几层。
“哥,你回去吧。别送了。”河生站在检票口。
“再送送。送上车。”
河生没有拦他。大哥一直送到车厢门口。列车员拦住了他。他站在车门外朝河生挥手。
河生从车窗里看着他。大哥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黄土地。风吹过来,把他的白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拢了拢,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老树根。河生朝他挥了挥手。
火车开了。大哥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站台的尽头。
河生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景飞速地掠过去——玉米地、麦田、村庄、河流,一块一块地从眼前闪过,像一部快放的电影。
回到上海时天已经快黑了。林雨燕在小区门口等他。看到他下了出租车,她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
“回来了?”
“回来了。”
“吃饭了吗?”
“没有。在车上吃了点干粮,不太饿。”
林雨燕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面条是手擀的,细长细长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撒了葱花,滴了香油。“吃吧。”她把碗放在河生面前。
河生坐下来拿起筷子挑起一箸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很滑,很筋道,汤很鲜。是林雨燕的味道。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林雨燕坐在对面看着他。
河生低下头,把那碗面吃完了。
白露过后,秋分在望。河生站在阳台上,远处的黄浦江在暮色中静静流淌。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没有带,在书房抽屉里。
德顺爷说过,白露过后,黄河就缓下来了。夏天的水浑,秋天的水清。秋天的黄河水是清的,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游鱼。
河生在黄河边生活了快二十年,可他从来没见过秋天的黄河。他离开家的时候是夏天,黄河水正浑。等他再回去的时候,小浪底村已经不在了,黄河也变成了水库。他再也看不到秋天的黄河了,但他相信德顺爷的话。秋天的黄河水是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