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四章 雾渡金陵,漕门初遇 (第1/2页)
断樵
第四章雾渡金陵,漕门初遇
天刚蒙蒙亮,晨雾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住了整个青龙山下山的路。
山路湿滑,布满青苔的石阶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蜿蜒向下。林拾扶着老爹,走得极慢,左脚先稳稳踩实了石阶,才敢让微跛的右脚轻轻落下,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试探,生怕脚下一滑,摔了身边的老人。
昨夜的血战,像是被这场晨雾暂时掩盖了。可背上那柄玄铁柴刀的冰凉,虎口开裂的刺痛,还有老爹时不时压抑的咳嗽声,都在提醒着林拾,那场惊心动魄的围堵不是梦。青龙山已经不是家了,是死地。
他回头望了一眼晨雾深处,那座住了十几年的茅草屋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心里五味杂陈。这里曾是他的全世界,有他劈过的万千根柴,熬了无数个日夜的药,还有老爹无数个日夜的咳嗽声。可现在,他连回头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了。
“别看了,走。”林老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打断了他的回望。老人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指尖冰凉,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别的什么情绪里挣扎。
林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扶着老爹,继续往山下走。
走出十里地,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林间的小道上。路边的野花带着露水,晶莹剔透,像极了小时候老爹摘给他吃的野草莓。可林拾的目光,却死死钉在路边的泥地上——那里有几枚新鲜的马蹄印,还有被踩倒的野草,一路跟着他们下山的方向延伸。
有人跟着他们。
林拾的心脏瞬间提了起来,扶着老爹的手微微收紧,脚步却没停,只是不着痕迹地把老爹护到了自己的内侧,右手悄悄搭上了背后的柴刀刀柄。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回头。他知道,能一路跟着他们从青龙山下来,却始终没有露面的,绝不是普通的追兵。要么是东厂的暗哨,要么,就是那些藏在暗处,布下这盘棋的人。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远处终于传来了城市的喧嚣,还有隐约的城墙轮廓。那是大明留都南京城的方向。
越靠近城门,路上的行人就越多,挑担的小贩、赶车的商队、背着包袱的流民,三三两两汇成人流,朝着城门涌去。林拾混在人群里,微微低着头,用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过四周。
果然,刚到城门口,他就看到了城门洞两侧的墙上,贴着两张醒目的海捕文书。上面画着他的画像,虽然画得不算精准,却特意标了「右腿微跛、携一柄锈迹柴刀」的特征,落款是东厂提督府,悬赏五十两白银。
城门口站着四个挎刀的东厂番子,正挨个盘查进城的行人,目光死死盯着每一个腿脚不便的男人。
林拾的脚步顿住了,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他没想到东厂的动作这么快,竟然已经在南京城布下了天罗地网。
就在他犹豫着要不要退回去,另寻小路进城的时候,身边的林老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了腰,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嘴里溢出一丝暗红的血。
这声咳嗽,瞬间吸引了城门番子的注意,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林拾心里一紧,刚想把老爹护在身后,就听见老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别慌,跟着前面的粮车队走。”
林拾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驶来一队运粮的马车,车身上印着漕帮的青色徽记,十几名漕帮汉子骑着马护在两侧,浩浩荡荡地朝着城门驶来。守城的番子看到漕帮的徽记,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就挥手放行了,根本没敢上前盘查。
他瞬间明白了老爹的意思。漕帮掌控着南北漕运,连官府都要让三分,东厂的番子绝不会轻易招惹。
林拾扶着老爹,低着头,混在了粮车队的末尾,借着马车的遮挡,一步步朝着城门走去。路过番子身边的时候,他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的血腥味和刀锈味,心脏跳得像擂鼓,握着柴刀的手沁满了冷汗。
万幸的是,番子的注意力全在粮车队的管事身上,根本没留意到混在末尾的两个不起眼的平民。父子俩顺利地走进了城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林拾混在车队里走进城门的瞬间,听见城门边两个摆摊的小贩低声嘀咕:“奇了怪了,东厂的人昨天还查得跟筛子一样,今天怎么连漕帮的车都不搜了?”“谁知道呢,上面的人自有安排,咱们少管闲事。”
踏入南京城的那一刻,一股浓郁的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却也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压抑。
作为大明留都,南京城比龙潭镇繁华了百倍不止。高大的青砖街道纵横交错,两旁店铺林立,酒楼、茶馆、布庄、当铺鳞次栉比,幌子在风里招展。路边的小摊上,热气腾腾的包子、酸甜的糖葫芦、琳琅满目的杂货,引得行人纷纷驻足,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琵琶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幅鲜活又喧嚣的市井长卷。
可林拾无心看这繁华。他的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过四周,留意着每一个穿黑衣、挎腰刀的身影,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动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繁华之下,暗流涌动。街边茶馆里,有穿着便服的番子低声交谈;巷子拐角处,有眼神阴鸷的汉子盯着过往的行人;就连路边摆摊的小贩,也时不时会用警惕的目光扫过城门的方向。
东厂的势力,早已渗透了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
林拾扶着老爹,专挑狭窄的巷子走,避开人多眼杂的大街,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辨认方向。他记得阿石说过,漕帮的码头在水西门,沿着秦淮河往西走就能到。阿石是他同村的发小,半年前来了南京漕帮做纤夫,临走前跟他说过,若是哪天在山里待不下去了,就去南京漕帮找他。
这是他来南京城,唯一的指望。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父子俩终于走到了水西门附近。远远地,就能闻到秦淮河的水汽和粮食的霉味,还有码头特有的喧嚣。
就在这时,林拾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巷子口的拐角处,摆着一个小小的义药摊,一块白布幌子上写着“义诊施药”四个大字。一个穿着青布裙的姑娘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受伤的纤夫包扎伤口,动作轻柔熟练,袖口挽着,露出纤细的胳膊,手上带着淡淡的草药香——那气味里,有一丝极淡的、和三日前陆青黛留下的金疮药一模一样的冷香,像冰里开的梅花。
姑娘抬起头擦汗的时候,林拾看清了她的脸。眉眼干净舒展,眼神平和温柔,哪怕身处嘈杂的码头,也像一汪清泉,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韧劲。
那姑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眼朝他看了过来,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给纤夫包扎。
林拾愣了一下,随即移开了目光。他不知道,这个萍水相逢的姑娘,会成为他往后半生里,最安稳的退路。她就是苏荞。
就在这时,一阵粗犷的吆喝声从前方传来。
“都动作快点!这批军粮明天一早就要开船!耽误了戚将军的军粮,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林拾顺着声音望去,只见码头入口处,一群穿着黑色短打、腰间系着青色漕帮布带的汉子正忙着搬运粮袋。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壮汉,肩上扛着一根铜烟杆,正大声地呵斥着手下的兄弟。他腰间系着的漕帮青布带下方,露出了半枚极隐蔽的、刻着青龙纹的铜扣,被衣摆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布带上的漕帮徽记,和城门口粮车队上的一模一样。
林拾深吸一口气,扶着老爹,慢慢走了过去。
还没等他开口,那络腮胡壮汉就先注意到了他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上下打量了林拾一番。目光在他微跛的右腿、背后的柴刀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随即换上了一副警惕的神情,沉声喝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漕帮码头重地,闲杂人等不准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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