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章 黛影入山,柴门惊变 (第2/2页)
“张百户,看清楚了?”陆青黛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个人,我保了。你有意见,可以带着你的人,跟我一起去南镇抚司,找刘大人当面说。”
“陆姑娘,这不合规矩。”张百户咬了咬牙,不甘心地说道,“他是千机阁逆贼的同党,偷了宫里的秘典,还打伤了我们东厂的人,这是严阁老亲自下的钧旨,必须抓活的!”
“严阁老?”陆青黛笑了笑,笑意却没达眼底,“张百户是想用严阁老压我?还是说,你觉得,为了一个无名无姓的樵夫,你能挑起东厂和锦衣卫的正面纷争?”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再问你,严阁老的钧旨,是让你抓千机阁正主,还是让你抓一个樵夫顶罪?你私自带京营缇骑出南京城,越界搜山,还敢对平民动私刑,这事要是捅到刘大人那里,再递到皇上跟前,你觉得,严阁老会保你,还是会拿你的脑袋,平息锦衣卫的怒火?”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张百户的死穴。
他这次出来追残卷,本就是严世蕃私下派的活,根本没有正式的海捕文书,私自带兵出京本就是死罪。丢了秘典,严世蕃绝不会饶了他;可要是得罪了锦衣卫,把事情闹大,他死得只会更惨。更何况,这个女人背后的势力,他根本惹不起。
他死死盯着陆青黛,又看了看地上的林拾,心里突然闪过一丝念头——严小公子的命令,本就不是非要抓住林拾,而是“逼他离开青龙山,往南京城来”。现在这个局面,正好顺坡下驴。
最终,他把令牌扔回给了侍女,阴沉着脸一挥手:“撤!”
“百户,就这么算了?”旁边的小旗不甘心地问道,“我们弟兄们白受伤了?残卷也不要了?”
“废什么话!走!”张百户狠狠瞪了他一眼,临走前,不着痕迹地朝着山腹的方向递了个隐秘的手势,随即一瘸一拐地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出了院子,火把的光渐渐消失在了山路上。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按住林拾的番子都走了,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受伤的腿和胳膊一用力,就疼得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又差点摔倒。
一只微凉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扶了他一把。
是陆青黛。
她的指尖带着淡淡的冷香,和刚才那股冰魄香一模一样。林拾立刻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警惕地看着她,眼里满是疑惑。
他不认识她,更不明白,一个秦淮河的名伶,为什么会有锦衣卫的令牌,为什么会深夜出现在青龙山,又为什么要救他。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她刚才看柴刀的眼神,分明是认得这把刀。
“你是谁?”林拾的声音沙哑,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为什么要救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叫陆青黛。”她收回手,目光再次落在不远处的柴刀上,眼神微微动了动,随即又移开了目光,“你可以当我路见不平,也可以当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突然开了。
林老爹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脸色依旧苍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他手里攥着那根顶门的木栓,显然是听到外面没了动静,才拔了木栓出来。他的目光落在陆青黛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深的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整三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急,咳得弯下了腰,几乎喘不上气。
这三声咳,不是咳给林拾听的,是咳给藏在暗处的人听的——目标安全,按计划进行。
林拾立刻忘了眼前的疑惑,快步冲过去扶住老爹,急声道:“爹!您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吵到您了?快回屋躺着!”
陆青黛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微微颔首,对着林老爹客气道:“老丈客气了。我今日来青龙山,是为了山巅的栖霞寺抢头香还愿,山路难走,耽搁到了深夜,没想到路过这里,遇到了这事。惊扰到老丈,是我的不是。”
林老爹止住了咳嗽,抬眼看向陆青黛,眼神依旧带着戒备,沙哑着嗓子道:“多谢姑娘救了我儿。只是我们父子俩,就是普通的山里人,帮不了姑娘什么忙。夜深了,山路不安全,姑娘还是尽快下山吧。”
“老丈说的是。”陆青黛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放在了旁边的石磨上,“这里面是秘制金疮药,治刀伤箭伤效果极好,给公子用吧,免得感染了落下病根。”
她又看向林拾,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轻声道:“东厂的人不会善罢甘休,青龙山,你待不下去了。若是想去南京城避祸,可以去秦淮河的青黛画舫找我。只要你来了,我能保你一时平安。”
说完,她没再多停留,转身带着侍女,消失在了夜色里,像她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只留下空气中那一点淡淡的冷香。
院子里,只剩下林拾父子俩,还有满地的狼藉、血污。
林拾扶着老爹坐下来,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柴刀,又拿起石磨上的瓷瓶。瓶身冰凉,触手生寒,和陆青黛的指尖一样。
他想起了她腕间的黛青,那纹路蜿蜒,竟和柴刀上的纹路、玉佩上的刻痕,有几分说不清的相似。还有她身上的冷香,昨夜山腹方向传来异响时,风里就带着一丝这样的味道。
这个女人,绝对不是偶然路过。她认得这把柴刀,也早就知道他是谁。
“拾娃子,别用她的东西,也别信她的话。”林老爹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这个女人身上有三股气,不是普通人,离她越远越好。”
三股气。
林拾心里咯噔一下。他瞬间明白了老爹的意思——这个女人,有三重来路,三重身份。
他点了点头,把瓷瓶放在了一边,没再碰。他知道老爹说得对,天上不会掉馅饼,平白无故的救命之恩,背后必然有目的。
“爹,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林拾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的手,声音里满是愧疚,“今天这事,是我惹来的。我差点就害了您。”
林老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浑浊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深入骨髓的无力。他看着眼前这个被自己养了二十年的孩子,看着他满身是伤、满眼惶恐的样子,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那些藏了二十年的话,那些关于替身、关于棋局、关于他罪孽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最终却只化作了一句:“不怪你。该来的,总会来的。躲了二十年,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了七声,一声比一声弱,咳得嘴角又溢出了血。
七声,是给暗处的人传递信号:计划提前,目标将动身前往南京。
林拾赶紧给他顺背,心里的不安已经涨到了极致。他看着老爹,终于忍不住,再次问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爹,你到底是谁?这把柴刀,那半块玉佩,还有那本《天工开物》,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对不对?你咳嗽的次数,从来都不是巧合,对不对?”
林老爹的咳嗽停了。
他看着林拾,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闪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动,那些藏了二十年的话,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疲惫地闭上眼:“别问了。现在还不是时候。知道得越多,你死得越快。”
他扶着墙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回里屋,从枕头下摸出一个粗布包,递给了林拾。
林拾打开布包,里面是那半块温润的玉佩,上面刻着和柴刀上一模一样的纹路,另一半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了,断口处平整光滑。除此之外,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银票,加起来足足有五十两。
他从来不知道,一辈子清贫的老爹,竟然藏了这么多钱。
“爹,这……”
“拿着。”林老爹的声音很沉,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明日天一亮,我们就走,离开青龙山,去南京城。之前你说的,阿石在漕帮做事,运粮的活计,我们去。”
林拾愣住了。
几个月前,同村的阿石从南京回来,跟他说漕帮招运粮的纤夫,管吃管住,一趟能赚二两银子,他想去,多赚点钱给老爹治病。可当时老爹严词拒绝了,拍着桌子说“莫出青龙山”,说什么也不让他离开。现在,他竟然主动提出来了。
“爹,你之前不是说,死都不能出青龙山吗?”
“此一时彼一时。”林老爹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绝望,“这里已经不是家了,是死地。再不走,我们父子俩,都要死在这里。他们要的不是残卷,是你。”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极轻,像一阵风,散在了夜色里。林拾没听清,想问,却见老爹已经躺了下去,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林拾攥着那半块玉佩,指尖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玉佩,又看了看手里的柴刀,月光下,二者的纹路完美贴合,隐隐泛起了幽蓝的光。他终于明白,他的人生,从接住那本残卷的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老爹说的对,青龙山,他待不下去了。
夜色渐深。
林拾给老爹重新煎了安神的药,伺候他睡熟,又把院子里的狼藉收拾干净,用土埋了地上的血污。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把柴刀,月光落在刀身上,那些神秘的纹路,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想起了陆青黛,想起了她腕间的黛青,想起了她说的那句“去秦淮河找我”。
还有老爹那三声、七声的咳嗽,以及他眼里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山风再次刮了起来,带着远处的狼嚎,还有一丝极淡的琵琶声,顺着风飘过来,又很快消失了,像一场错觉。
林拾不知道,他即将踏上去南京城的路,不是逃出生天,而是一步步走进那张写了二十年的棋局里。他以为自己在挣脱命运,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别人设计好的脚印上。
更不知道,那个深夜救了他的白衣女子,会成为他一生的执念,也会成为他一生的劫。
天快亮的时候,林拾背起了收拾好的包袱。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那半块玉佩,还有那把寸步不离的柴刀。他扶着腿脚不便的老爹,关上了茅草屋的门,朝着山下南京城的方向走去。
晨雾再次漫了上来,像他们十几年前来到这里时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回不到那个只需要劈柴度日的青龙山了。
而他们身后的山头上,两个穿着黑衣的身影,正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其中一人拿出了一个哨子,吹了一声极轻的、只有信鸽能听见的哨音。
“目标已动身,前往南京城。”
“按计划行事。漕帮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确保他能顺利上船。”
声音消散在晨雾里,像从未出现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