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天厌我乎 (第1/2页)
太湖夜航,水波不兴,天穹如墨,星月隐匿。陆擎等人乘坐的小船,在两名精通水性的漕帮汉子操持下,悄无声息地滑过幽暗的水面,如同掠过镜面的幽灵。船舱狭窄,但足够众人栖身。阿四的遗体被安放在角落,覆盖着干净的麻布。连日奔波、厮杀、逃亡带来的极度疲惫,终于在此刻稍稍安全的环境中袭来,除了轮流警戒的二虎,其他人都陷入了沉沉的睡眠,或至少是闭目养神。
陆擎却毫无睡意。胸口的隐痛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离开西山岛水寨后,渐渐变得清晰、具体起来。那是一种冰冷、沉重的感觉,并非源于伤口,而是仿佛从骨髓深处渗出,带着不祥的阴寒,缓慢地侵蚀着他的四肢百骸。他悄悄掀开衣襟,借着舱内微弱的油灯光线查看,胸口肌肤完好,没有任何异样,但那种附骨之疽般的寒意,却真实不虚。
他想起那晚在别院地窖,触碰那页诡异“末页”朱批时的感觉,想起沈清猗母亲丝绢上“折寿天厌,慎触勿观”的警告。是了,这定然是触碰、窥视那邪术核心所带来的“厌胜”或反噬。只是不知,这“天厌”最终会以何种形式应验?是疾病?是灾厄?还是……更不可测的诡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看向身旁倚着船舱、眉头紧蹙、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沈清猗。她手中还紧紧攥着那枚黑色令牌,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徐渭靠在另一边,发出轻微的鼾声,但手指依旧下意识地按着怀中藏有证据抄本的油布包。林慕贤闭目养神,但嘴唇微微翕动,似乎仍在推演着什么。阿大守在舱口,如铁塔般沉默,三豹枕着刀鞘假寐。
这些人,都因缘际会,被卷入了这场席卷江南、震动朝野的巨大阴谋之中,各自背负着血仇、责任与希望。而他,陆擎,一个原本只想查明父亲失踪真相的锦衣卫,如今却成了这漩涡的中心之一,背负着可能致命的“天厌”,要护送最关键的证据和人证,去往那龙潭虎穴般的京城。
值得吗?他心中瞬间划过这个念头,随即自嘲一笑。从他选择相信林慕贤,闯入沈家别院的那一刻起,就已别无选择。有些事,看到了,知道了,就无法再背过身去。父亲陆炳一生刚正,为国除奸,虽最终蒙冤失踪,但其风骨,他这为人子者,岂能堕了?
只是,前路实在渺茫。纵然有周通暗中相助,有林慕贤妙计安排,但晋王与沈复的势力何其庞大,那张笼罩江南乃至京城的大网何其严密。他们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还有那诡异的萨满,那骇人听闻的“窃天时”邪术,其反噬已然临身,后续又会引发何等难以预料的灾厄?
他轻轻按了按胸口,那冰冷的感觉似乎更清晰了一些。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湖水,以及远处零星渔火的微光,如同蛰伏巨兽的眼睛。不知此刻,杭州枕湖山庄内,那位志得意满的晋王殿下,和那位神秘莫测的漠北萨满,又在进行着怎样邪恶的勾当?江南的疫病,是否又因他们的阴谋而加剧?
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混合着身体的不适,悄然袭来。陆擎闭上眼,强迫自己静心调息,运转家传的内功心法,试图驱散那份寒意。然而,真气流转,那寒意却如附骨之疽,盘踞在心脉附近,不仅难以驱散,反而隐隐有与自身真气纠缠渗透的迹象,让他心头更沉。
“天厌我乎……”他心中默念着这个词,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阴影,悄然笼罩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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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枕湖山庄,清心小筑。
这里的气氛,与陆擎那边的压抑沉重截然不同,却更加诡谲、狂热,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末日气息。
小筑地下,那间更加隐秘、宽阔的石室,取代了之前丹房的作用。地面被挖开,形成一个巨大的、以朱砂混合某种暗红色粘稠液体描绘的诡异法阵,图案繁复扭曲,中心是一个狰狞的、似人非人、似兽非兽的图腾。法阵的各个节点,摆放着数十盏青铜灯,灯焰并非寻常的橙黄,而是一种幽幽的惨绿色,将整个石室映照得如同鬼域。
法阵中央,晋王朱载圳赤着上身,仅着一条特制的、绘满符文的绸裤,盘膝而坐。他双目紧闭,脸上、身上,用银针蘸着那暗红液体,刺满了密密麻麻、扭曲如虫的诡异符文。银针并未拔出,在惨绿灯火下,闪烁着妖异的光。他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酡红,额头青筋暴起,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又像是在体验某种极致的欢愉。
萨满兀木脱脱,换上了一身更加古老、破旧的、缀满各种兽骨、牙齿、羽毛和铜铃的法袍,脸上涂抹着白、红、黑三色油彩,勾勒出狰狞的图案。他手持一柄用人骨和人发编织成的、顶端嵌着骷髅的法杖,围绕着法阵边缘,踏着一种癫狂、扭曲、充满原始野性的步伐,口中吟唱着音调古怪、含义不明的咒语。那咒语时而高亢如夜枭厉啸,时而低沉如地府幽魂呜咽,在密闭的石室中回荡,冲击着人的耳膜与心神。
石室四角,各有一名精壮的童子,全身赤裸,被铁链锁在石柱上,眉心、心口、丹田处插着三根细长的银针。他们眼神空洞,面容扭曲,似乎承受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无意识地抽搐。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混杂着草药焚烧的焦糊味、某种油脂燃烧的异香,以及……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唔……嗬……”晋王喉咙里发出一串意义不明的音节,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如同有无数小蛇在蠕动。他身上的诡异符文,在惨绿灯火的映照下,似乎活了过来,微微扭曲、流动。
“以尔之精血,饲吾之神!”
“以尔之气运,补吾之天时!”
“以尔之至亲,替吾之灾殃!”
“长生天在上,见证此约!”
“夺!夺!夺!”
兀木脱脱的咒语骤然变得急促、尖利,他猛地将法杖指向法阵中央的晋王,又指向四角的童子。那四名童子身体剧烈一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眼中最后一点神采也彻底熄灭,软软垂下头,气息全无。而他们眉心、心口、丹田处的银针,却骤然亮起妖异的红光,仿佛在抽取着什么无形的物质,顺着银针,流淌向地面那朱砂绘制的纹路,最终汇聚向法阵中央的晋王。
晋王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与狂喜混合的嘶吼。他身上的符文红光骤然大盛,整个石室内的惨绿灯火也疯狂摇曳起来。一股难以形容的、阴冷、暴戾、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生机”的气息,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兀木脱脱灰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狂热与期待,死死盯着晋王,盯着法阵的变化,口中念念有词,计算着什么。
“成了!就要成了!窃天时,夺造化,逆阴阳!晋王殿下的命格,将彻底蜕变!大明国运,将如江河归海,尽归吾主!哈哈……呃?!”
他的狂笑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那红光达到最炽烈,晋王身上气息攀升到顶点,仿佛某种无形屏障就要被打破的瞬间——
“咔嚓——轰隆!!!”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都要响、都要暴烈无数倍的炸雷,仿佛就在清心小筑的正上方,不,仿佛就在这间地下石室的穹顶之上炸开!那不是普通的雷声,那声音中仿佛蕴含着无穷的愤怒与威严,带着涤荡妖邪、毁灭一切的煌煌天意!
“噗——!”
随着这声惊雷,法阵中央的晋王,身体如遭重击,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并非鲜红,而是诡异的暗金色,其中似乎还夹杂着点点漆黑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不明物质!他身上的红光瞬间熄灭,那些扭曲的符文如同被烧灼的烙铁,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阵阵黑烟,迅速变得焦黑、剥落!插在他身上的银针,更是“砰砰砰”接连崩断、倒飞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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