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万民无恙 (第1/2页)
太湖之上,风急浪高。铅灰色的浓云沉沉地压在水天相接处,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如同巨兽压抑的咆哮。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似乎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周通的乌篷船,与陆擎他们的小舢板,静静地泊在乱石滩“听涛石”后的隐蔽水湾。而远处湖面上,三艘快船正劈波斩浪,成品字形急速逼近。当先一艘船上,晋王府影卫副统领韩烈按刀而立,黑衣猎猎,眼神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着这边。他身旁,是两条苏州水师的巡船,弓弩手已张弓搭箭,杀气腾腾。
“看来,是之前‘鬼见愁’入口的动静,或者蒋三爷那边,还是惊动了他们。”周通站在船头,望着来船,脸色冷峻,并无多少惊慌,“韩烈这条疯狗,鼻子倒是灵得很。不过,想在我周通的地盘上撒野,也得看他有没有这副好牙口!”
他转身,对舱内的陆擎和沈清猗快速交代:“陆公子,清猗侄女,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们务必待在舱内。阿大兄弟,保护好他们。外面,交给我和老兄弟们。”
“周叔父,他们人多势众,还有水师……”沈清猗担忧道。
周通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豪气干云:“放心,这太湖浩渺,可不是他韩烈撒野的陆地。水师?嘿嘿,这太湖巡检司的弟兄,有几个不卖我‘浪里蛟’几分薄面?真动起手来,谁听谁的还不一定呢!你们藏好,看我信号。”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船尾的老渔夫打了个手势。老渔夫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牛角号,凑到嘴边,鼓起腮帮子,用力吹响。
“呜——呜呜呜——”
苍凉雄浑的号角声,穿透风声水声,远远传开。声音并非持续,而是有特定的节奏,三长两短,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在湖面上回荡。
号角声未落,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只见周围看似空无一物的芦苇丛中、零星小岛背后、甚至平静的水面下,如同变戏法般,骤然钻出了数十条大小不一的船只!有渔船,有货船,甚至还有几条改装过的旧战船。船上站满了精壮的汉子,手持鱼叉、船桨、弓弩、乃至刀剑,虽然衣衫各异,但个个眼神剽悍,行动迅捷,迅速在周通的乌篷船周围集结,隐隐结成阵势,与韩烈带来的三条船形成对峙。
更让人惊讶的是,那两条原本气势汹汹的水师巡船,在听到号角声、看到周围突然冒出的众多船只后,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船上的军官和兵卒脸上都露出了迟疑和忌惮之色。在太湖混饭吃,谁不知道“浪里蛟”周通的威名和势力?真要撕破脸,在这水网密布的太湖上,他们这几条船,恐怕不够看。
韩烈显然也没料到周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集结如此多的人手,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恢复冰冷。他上前一步,运足内力,声音清晰地传遍湖面:“周巡检!本官晋王府影卫副统领韩烈,奉晋王殿下钧旨,追捕刺杀朝廷命官、窃取机密要犯!现查明,要犯陆擎、沈清猗等,就藏匿在你的船上!周巡检身为朝廷命官,太湖副巡检,理当协助擒拿,为何反而聚众相抗?莫非你要包庇钦犯,与朝廷为敌吗?”
声音凛冽,带着威胁,更是直接给周通扣上了“包庇钦犯”、“与朝廷为敌”的大帽子。
周通站在船头,双手抱胸,哈哈大笑,声震湖面:“韩统领好大的官威!不过,你口口声声奉晋王钧旨,追捕要犯,可有刑部驾帖?可有苏州府海捕公文?空口白牙,就要拿我周通的客人,当我周通是三岁小孩,还是当我这太湖巡检司的衙门,是你晋王府开的?!”
他笑声一收,脸色转厉,指着韩烈喝道:“韩烈!你带着晋王府的私兵,擅闯太湖水域,威逼朝廷命官,干扰地方防务,本官还未问你个擅离职守、滋扰地方之罪!你倒先给本官扣起帽子来了?真当这大明的王法,是你晋王府一家说了算吗?!”
这一番话,义正辞严,有理有据,既点明了韩烈程序不合法,又暗示晋王越权,更抬出了朝廷法度,顿时将韩烈的气焰压下去三分。周围那些太湖汉子,更是齐声鼓噪起来:
“就是!拿公文来!”
“没有公文,就是私闯!”
“周爷是朝廷命官,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太湖撒野!”
“滚回你的晋王府去!”
声浪阵阵,配合着周围越聚越多的船只,气势惊人。那两条水师巡船,更是悄悄又往后挪了少许,摆明了不想掺和这浑水。
韩烈脸色铁青,他确实没有正式的刑部驾帖,晋王的手令在这种场合也拿不出手。他原本仗着晋王府的威势和黄金万两的悬赏,以为可以震慑周通,逼他就范,没想到周通如此强硬,更在太湖有如此根基。
“周通!”韩烈眼中杀机毕露,“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晋王殿下要的人,你也敢拦?识相的,立刻交出陆擎、沈清猗,本官或可念在你不知情的份上,在晋王面前为你美言几句。否则,今日便是你这‘浪里蛟’,变成死泥鳅的时候!”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放箭!警告射击!”
他身后的影卫立刻张弓,数支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射向周通乌篷船周围的水面,溅起朵朵水花。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
“哈哈哈哈!”周通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韩烈小儿,就凭你这几条破船,几十号人,也敢在我太湖之上动武?弟兄们,亮家伙!让晋王府的贵客们,见识见识咱们太湖儿郎的‘迎客礼’!”
“得令!”
周围船只上的汉子们齐声应和,声震湖天。只见不少船只掀开苫布,露出了隐藏的弓弩,甚至还有两三条船上推出了小型弩炮!虽然看起来简陋,但在这种近距离的湖面接舷战中,威力同样惊人。更有些水性极佳的汉子,已经脱掉外衣,口衔利刃,做好了跳帮接舷战的准备。
气氛骤然紧张到了极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韩烈眼角抽搐,他没想到周通竟然有如此准备,连弩炮都弄出来了。己方虽然都是精锐,但人数处于绝对劣势,又是水上作战,对方占了地利人和,真打起来,胜算渺茫。但若就此退去,如何向晋王交代?黄金万两的悬赏还在其次,关键是陆擎等人携带的证据,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异变再生!
原本就阴沉压抑的天空,忽然变得漆黑如墨,狂风骤起,湖面上掀起数尺高的浪头,将大小船只摇晃得如同醉汉。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苍穹,紧接着,“咔嚓”一声巨响,一个惊天动地的炸雷,仿佛就在众人头顶炸开!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脏都跟着一颤。
“要下暴雨了!”有人惊呼。
这突如其来的天象剧变,打断了双方的对峙。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就变成了倾盆暴雨。湖面能见度急剧下降,浪涛更加汹涌。
“天助我也!”船舱内,陆擎眼睛一亮。这暴雨虽然增加了行船的难度和危险,但也极大地干扰了追兵的视线和弓弩的精准度,正是突围的绝佳时机!
周通也是久经风浪之人,立刻抓住机会,大吼道:“弟兄们!风高浪急,贵客远来,咱们就不奉陪了!散开,按老规矩,送客!”
“散开!送客喽!”太湖汉子们齐声呼应,声音在狂风暴雨中依旧清晰。只见周围的船只不再与韩烈的船队对峙,而是迅速而有序地向四面八方散开,如同炸开的鱼群,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雨幕和波涛之中。周通的乌篷船,也在老渔夫的操控下,灵活地一个转向,借助一块巨大礁石的掩护,瞬间脱离了韩烈船队的视线范围。
“追!别让他们跑了!”韩烈气得暴跳如雷,厉声下令。然而,在这狂风暴雨、巨浪滔天的湖面上,视线不足十丈,船只颠簸得厉害,弓弩完全成了摆设。他带来的船只见此情形,也有些犹豫不前。那两条水师巡船更是直接打起了退堂鼓,船上的军官高声喊道:“韩大人!风浪太大,有倾覆之险!不如暂避,等风雨稍歇再追不迟!”
“混账!”韩烈怒骂,却也无可奈何。在这天地之威面前,个人的勇武和权势,都显得如此渺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周通的船只消失在雨幕深处,徒劳地命令手下胡乱向四周放了几箭,却连对方的船影子都摸不着。
“给我搜!就算把这太湖翻过来,也要找到他们!”韩烈咬牙切齿,心中对周通的恨意,达到了顶点。他明白,经此一事,再想明着从周通手里要人,几乎不可能了。只能另想办法,或者,调动更多的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周通连同他的势力,连根拔起!但现在,他必须先应付眼前这该死的暴风雨。
狂风暴雨中,周通的乌篷船却如鱼得水。老渔夫显然对这片水域了如指掌,即使能见度极低,依旧驾船灵活地穿行在礁石与波浪之间,速度不减反增。大约行驶了小半个时辰,风雨渐小,前方出现一座云雾缭绕、山势险峻的岛屿,正是西山岛。
船只没有靠向寻常的码头,而是绕到岛屿背阴面一处极为隐蔽的悬崖下。悬崖底部,有一个被藤蔓和乱石巧妙掩饰的水洞,船只径直驶入。洞内初极狭,才通船,复行数十丈,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的、足有数亩方圆的水湾!水湾四周是陡峭的岩壁,上方有裂隙透下天光,岩壁上开凿出不少洞窟,隐隐有人影晃动,俨然是一个隐秘的水寨。
“到了,这里就是缥缈峰下的水寨,等闲人找不到。”周通跳下船,对紧随其后下船的陆擎等人说道,脸上带着一丝自豪,“就算是官府来剿,没有千八百人,不熟悉水道,也休想打进来。”
水寨中早已有人迎出,都是精悍的汉子,对周通极为恭敬。周通简短吩咐几句,立刻有人引着陆擎、沈清猗、阿大等人进入一个干燥宽敞的洞窟休息,并送来热水、食物和干净衣物。林慕贤、二虎、三豹以及阿四的遗体,也被徐渭设法送了过来,众人再次汇合,虽然个个疲惫不堪,伤痕累累,但总算暂时脱离了险境,得以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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