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黑水卒 1-30章 .绝处窃生. 第四章 暗巷血气 (第1/2页)
苏砚盘坐在城南破庙漏风的窗下,盯着自己左手虎口。
那道黑线比三日前清晰了半分,像一滴浓墨渗进粗糙的宣纸,边缘晕开细微的、冰蓝色的脉络。它不再蛰伏,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活跃,随着心跳微微搏动。
心口那枚“上了锁”的种子,也在搏动。
不再是单纯的、空洞的饥饿。吞噬了张家那口怨气后,它像一头尝过血味的幼兽,虽然被“锁”着,长着“刺”,却生出一种新的渴望——一种躁动的、想要伸展爪牙、想要“验证”自身存在与锋利的冲动。
仿佛一柄新铸的、开了血槽的匕首,不见血,不知其利,不归鞘。
昨夜,周牧之就着破庙里那盏永远半死不活的油灯,对他说了这么一段话:
“力量是毒药,小子。尤其是偷来的、见不得光的力量。毒药有两面——用好了,是药,能救命,能杀人。用不好,先毒死自己。”
“你得学会控制剂量。知道什么时候该‘饿’着它,什么时候该‘喂’一点,喂多少。”
“下次它再‘饿’,别只惦记死人坟里的冷饭。去找活人——找那些你心里有数的、该死、且你杀起来不会有太多负担的活人。试试刀,也试试你自己的‘量’。”
苏砚当时没完全懂。现在,盯着虎口那道仿佛随时会游出来的黑线,他有些懂了。
“试试刀……试试量……”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破庙蛛网密结的窗棂,望向镇子东头。武馆的方向。
心里那本账,无声地翻开了。
赵虎。
开三脉武者,有武馆背景。
当众欺我数次,踩过馒头,踹过窝心脚。恨。
该死吗?按律法,罪不至此。但按我心里那本账……可杀。
背景:镇守之子,打死麻烦大,打残也后患无穷。风险高。
价值:是个够分量的“靶子”。抗揍,能试出刀的轻重。且……他身上的“味道”,似乎不止汗臭和傲慢。
苏砚的鼻子,或者说,是他心口那颗种子带来的、某种诡异的感知,在几天前路过武馆时,曾从赵虎身上,捕捉到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那腥气,与张家怨木的阴冷不同,更燥,更浊,像……新鲜的血,混着某种低劣的香料,被刻意掩盖后,残余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那不是武夫正常的血气。苏砚在屠户、在打架受伤的人身上都闻过血味,不是这样。
“饵……”苏砚低声自语。
他需要一个“饵”,一个能让赵虎这只暴躁的、自负的、且似乎藏着点什么的“猎物”,合情合理、主动跳进他预设的“斗兽场”,陪他“试试刀”的饵。
这饵,不能太刻意,得像偶然。最好还能……带点别的“彩头”。
他起身,拍掉屁股上的灰,挑起墙角那担柴。今天是送柴去西街王掌柜铺子的日子。
刚走出破庙没几步,街角炊饼摊的汉子,正跟买饼的妇人唾沫横飞地闲聊:
“……千真万确!我婆娘的堂弟在郡城码头干活,亲眼看见的!青玄宗的仙舟,那么大,停在城外!说是三日后,就来咱们临山镇选拔弟子!十五到二十岁,身家清白,开过灵脉的,都有机会!”
青玄宗。
苏砚脚步微微一顿,肩上的柴担晃了晃。
这三个字,像一颗烧红的石子,投入他刚刚被“往生种”浸润得有些冰冷的心湖,嗤地一声,激起一阵短暂而滚烫的雾。
仙门。正道。一步登天。不用再偷,不用再躲,可以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呼吸没有霉味和血腥气的空气……
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就被更冰冷的理智压了下去。
他想起了周牧之在破庙里,带着讥诮的眼神说过的话:“……你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仙师,会收一个身上带着死人味、怀里揣着‘贼窝’的小叫花?”
但他脚下的方向,却不由自主地,偏向了镇子最热闹的东街——茶馆所在的方向。也是赵虎那帮武馆弟子,清晨练完功后,最爱去吹牛炫耀的地方。
茶馆里人声鼎沸,热气混着劣质茶叶的涩味扑面而来。
苏砚在门口放下柴担,没进去,就倚在门框外的阴影里,像个等主顾的寻常苦力。耳朵,却像最灵敏的狸猫,捕捉着里面的每一句议论。
关于青玄宗选拔的细节越来越多:测灵碑、年龄限制、身家调查……以及,那些被选中后,据说能得到的丹药、功法、月例银子。
苏砚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那本账却在飞速计算、复核、推翻、再建立。
直到那个粗嘎嚣张的声音,像破锣一样在茶馆中央炸开——
“让开让开!好狗不挡道!没看见赵爷来了?”
赵虎带着两个跟班,大摇大摆地挤开人群,一屁股坐在茶馆最好的位置,茶博士赔着笑送上刚沏的茶。
关于青玄宗的议论,立刻围绕着他展开。赵虎享受着众人的恭维,下巴扬得几乎戳到房梁,声音大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灵脉?小爷我开了三脉!青玄宗?那是自然要去的!以后,你们见了我,可就得叫赵仙师了!哈哈哈!”
苏砚在门外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是时候了。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心口。不是沟通那枚“上了锁”的种子,而是小心翼翼地,从种子周围萦绕的、那些新生的、冰冷沉滞的怨气能量中,剥离出比发丝还要细微的一缕。
然后,他控制着这缕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息,如同操控一条无形的、带着倒刺的细线,让它混在茶馆里喧嚣的人气、汗味、茶气之中,悄无声息地,朝着志得意满的赵虎,轻轻“撩拨”了过去。
目标,是赵虎眉心——那里,因他常年纵欲、暴戾、欺凌弱小,早已凝结了一小团浑浊的、发黑的“气”。
“嗤……”
仿佛冰水滴入滚油。
赵虎眉心那团浊气,被这缕同属“负面”但更加精纯、冰冷的怨气一激,骤然翻滚、膨胀!
“嗬!”赵虎猛地打了个激灵,一股没来由的、更加炽烈暴躁的情绪轰然冲上头顶!他感觉自己此刻能一拳打死一头牛,不,是打死所有人!他看着周围那些恭维的脸,忽然觉得无比厌烦,只想把什么东西砸烂!
他“砰”地一拳砸在桌子上,茶碗跳起老高:“吵什么吵!都他妈给老子闭嘴!”
茶馆瞬间一静。
苏砚在门外,睁开了眼。成了。
但就在赵虎情绪失控、眉心浊气剧烈波动的刹那,苏砚的“感知”捕捉到了更多东西——从赵虎脖颈衣领下,隐约露出的一截红绳上,那枚贴身悬挂的、油腻腻的护身符,似乎微微发热了一下,散逸出一缕极其淡薄、却让苏砚瞬间寒毛倒竖的熟悉腥气!
与张家怨木同源!但更驳杂,更……廉价。像劣质的仿品。
而且,这腥气中还纠缠着一丝新鲜的、属于女子的、绝望的血气!
苏砚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冷得像是结了冰。
赵虎……果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恶霸。他也是“饵”。是黑袍人随手抛下,用来收集“暴戾”、“恐惧”、“绝望”这些“食粮”的,一个更廉价、更隐蔽的“饵”!
“靶子”的价值,陡然飙升。
就在这时,赵虎似乎为了宣泄那股无名暴躁,猛地起身,骂骂咧咧地往外走,眼睛赤红,看谁都不顺眼。
苏砚深吸一口气,算准时机,肩膀一沉——
“咔嚓!”
柴担上几根突出的枝桠,“恰好”勾住了正大步流星往外走的赵虎的衣袖。廉价的绸缎,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赵虎猛地停步,低头,看着自己被勾出丝、扯开一道口子的袖子。他缓缓抬起头,赤红的眼睛盯住了正慌忙低头、似乎想道歉的苏砚。
四目相对。
苏砚在赵虎眼中,看到了被当众冒犯的暴怒,看到了对弱者的践踏欲,也看到了……一丝被那护身符和浊气催发出来的、近乎兽性的残忍。
“对、对不起,赵师兄,我不是故意的……”苏砚的声音带着“恰当”的惶恐,身体微微发抖,向后退了半步,方向,正对着茶馆旁边那条他早已看好、僻静无人的死胡同。
“对不起?”赵虎笑了,笑容扭曲,“一句对不起就完了?你知道这袖子多少钱?卖了你这身贱骨头都赔不起!”
他一步上前,伸手就去揪苏砚的衣领。
苏砚“惊慌”地往后一缩,赵虎抓了个空。
“还敢躲?!”赵虎勃然大怒,最后一丝理智被烧断,想也不想,抬脚就踹!“老子今天废了你!”
苏砚“似乎”想躲,但“吓得”腿软,动作慢了半拍。
“嘭!”
这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他左肋偏下的位置。苏砚闷哼一声,踉跄倒退好几步,脸色霎时白了,额角渗出冷汗。他能清晰感觉到,至少一根肋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裂响。
疼。钻心的疼。
但苏砚心里,却一片冰冷的清明。力度够了,位置也正好,不会伤及内脏,但足够“真实”。
他捂着小腹,弯下腰,仿佛痛得说不出话,然后,在赵虎和那两个跟班逼上来之前,他“挣扎”着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那条死胡同深处“逃”去。
“追!给老子打断他的狗腿!”赵虎狞笑,带着人追了进去。
茶馆门口的人面面相觑,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伸长脖子看,但没人敢跟进去。那条巷子,是镇上出了名的“解决私怨”的地方,晦气。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尽头堆着破烂的箩筐和朽木,是个死胡同。
午后的阳光被高墙切割,只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大部分地方幽暗阴冷,弥漫着垃圾腐烂和泥土的腥气。
苏砚“逃”到巷底,背靠着一堵长满湿滑青苔的砖墙,停了下来。他捂着左肋,微微喘息,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看向追进来的赵虎三人时,里面的“惶恐”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种深井般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赵虎在离他几步外停下,看着苏砚的眼神,愣了一下。这不像一个被打断肋骨、穷途末路的小乞丐该有的眼神。
但他此刻被暴戾和某种莫名的兴奋冲昏了头,也没细想,只当是吓傻了。
“跑啊?怎么不跑了?”赵虎捏着拳头,骨节咔吧作响,一步步逼近,“刚才在茶馆外不是挺能躲吗?”
苏砚没说话。他只是缓缓站直了身体——尽管左肋的剧痛让他肌肉微微抽搐。他松开捂着伤口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有冰冷的触感在凝聚。
他将全部心神,沉入心口那颗“上了锁”的种子。这一次,不是为了“吞噬”。
而是为了引导,测试,控制。
像最谨慎的工匠,第一次启动一台结构复杂、威力不明、且可能反噬自身的危险机械。
赵虎被他这平静的姿态激怒了,低吼一声,一个箭步冲上,拳头挂着风声,直轰苏砚面门!这一拳毫无花哨,就是开脉武者的蛮力与速度!
苏砚动了。
他没有完全躲闪。而是在拳头及体的瞬间,左臂抬起,以小臂外侧,精准地“迎”向了赵虎的拳头。
“砰!”
肉体和骨骼碰撞的闷响。苏砚身体剧震,被这一拳砸得向右侧滑出半步,左臂一阵酸麻。
但就在碰撞的刹那,苏砚心念微动,从“往生种”周围引导出头发丝粗细的一缕冰寒怨气,顺着接触点,悄无声息地“渡”入了赵虎的手臂经脉。
“呃!”
赵虎拳头上的力道,在击中苏砚手臂的瞬间,莫名其妙地消散了近三成!更让他惊骇的是,一股针刺般的阴冷,顺着他的拳头、手腕,迅速向小臂蔓延!所过之处,血液流动仿佛变缓,肌肉传来一种僵木的酸软感!
“什么鬼东西?!”赵虎又惊又怒,猛地收回拳头,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手臂。皮肤表面,赫然浮现出一小片不正常的苍白,毛孔中甚至渗出细微的、冰凉的汗珠。
苏砚甩了甩酸麻的左臂,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在“观察”,在“计算”。
“开脉武者的气血,果然‘燥’,像烧着的柴,冲击力强,但不够‘韧’,对阴寒侵蚀的抵抗……比预想的弱。怨气侵入速度,比在死物体内快,但会被活跃的气血缓慢消磨……”
“虎哥?怎么了?”后面两个跟班察觉到不对劲。
“妈的!这小子有古怪!”赵虎又惊又怒,但更多的是被当众挑衅和这诡异状况激起的凶性,“一起上!废了他!”
三人同时扑上!
巷子狭窄,施展不开,但拳脚从三个方向袭来,封死了苏砚大部分的闪避空间。
苏砚眼神一凝,身体以一种近乎本能的、狼狈却有效的姿态,在有限的空隙里腾挪。他不再硬接,而是以最小的幅度,让赵虎他们的拳脚,擦着自己的身体掠过。
每一次“擦过”,他都会引导一缕更细微的怨气,“渡”过去。
测试肩膀受击时,怨气对肩胛部位的影响。
测试侧腰被踢时,怨气对肾脏相关经脉的渗透。
测试格挡招架时,怨气对不同力道、不同属性(拳的凝实、脚的飘忽)攻击的反馈。
他像一块冰冷的海绵,被动承受着击打,却在每一次接触中,贪婪地“窃取”着关于“活人武者身体”、“气血运行”、“攻防节奏”的一切信息。
赵虎三人越打越心惊,越打越冷。
他们的拳脚,明明很多次都“碰”到了苏砚,可要么力道莫名其妙消散大半,要么击中后反而自己手臂发麻,寒气直冒。而且,他们感觉自己身体越来越沉重,血液像掺了冰渣,呼吸都带着白气,动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反观苏砚,虽然看上去狼狈不堪,脚步虚浮,嘴角带血,脸色苍白如纸,可他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吓人,像黑暗中窥视猎物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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