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黑水卒 1-30章 .绝处窃生. 第四章 暗巷血气 (第2/2页)
“不对劲……虎哥,这小子邪性!”一个跟班牙齿打颤,声音发飘。
赵虎也怕了。他看着苏砚,看着对方那平静到诡异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想起了镇上关于张家小子暴毙、槐木牌化灰的诡异传闻……难道……
就在这时,苏砚似乎因为“体力不支”,脚下被一块碎砖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向侧面歪倒。
好机会!赵虎凶性再起,也顾不得多想,怒吼一声,使出全身力气,一脚踹向苏砚心窝!这一脚若是踹实,足以致命!
苏砚“慌乱”中,似乎想用手去挡,手臂“恰好”在赵虎脚踝处拂过——也“恰好”拂过了赵虎腰间,那枚从衣领滑出、微微发烫的护身符。
“嗤——!”
就在指尖触及那护身符的瞬间,苏砚浑身剧震!
一幅幅破碎、血腥、充满绝望的画面,如同烧红的铁水,强行灌入他的脑海!
昏暗的赌坊,赵虎输红了眼,一个黑袍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递过这枚符:“戴上,可助你一时运势。”
赵虎戴上后,果然连赢,狂喜。但随后几日,他脾气越发暴躁,看谁都不顺眼,对家里的丫鬟动辄打骂。
前夜,他将一个稍有忤逆的丫鬟拖进柴房……惨叫,求饶,然后是一片黏腻的、令人作呕的猩红……护身符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着贪婪的红光,将那些恐惧、痛苦、绝望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吸走。
最后,是黑袍人模糊的侧影,在一处昏暗的密室,将几枚同样吸饱了“食粮”的护身符,投入一个咕嘟冒泡的、散发着浓郁腥气的瓦罐中……
“呃啊——!”
苏砚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低吼!这些强行灌入的记忆和情绪,尤其是最后那女子的绝望与血气,与他吞噬张家怨气时感受到的冰冷不甘截然不同,更加滚烫,更加灼人,也更加……污秽!
这股强烈的、带有强烈“污染性”的负面冲击,让他心口那枚一直勉强维持“冷静测试”状态的“往生种”,骤然暴动!
“咔嚓……”
仿佛心底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种子的锁,而是他强行维持的、理智的堤坝。
那枚“上了锁”的种子,猛地一震!表面的暗金锁头纹路骤然黯淡,而顶端那截漆黑的“槐木刺”,却幽光大盛!
一股比之前测试时狂暴十倍、贪婪百倍的吸力,轰然爆发!它不再满足于“渡入”一丝怨气去测试,而是想要顺着指尖与护身符那脆弱的联系,将赵虎整个人,连同他魂魄中所有的暴戾、恐惧、罪孽,以及那护身符中积累的污秽血气,一口吞下!
“不……!”苏砚心中警铃炸裂!他想收手,想切断联系,但那股吸力已经失控,反客为主,拉扯着他的意志,要将他拖入杀戮与吞噬的深渊!
他的左手,黑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瞬间爬满整个小臂,并向大臂侵蚀!黑线所过之处,皮肤失去血色,变得青白,散发出冰冷的死气。他的眼睛,眼白部分开始蔓延出血丝,瞳孔深处,一点冰冷的、不属于人类的幽蓝光芒,正在点燃。
就在这意识即将被吞噬的刹那,心底响起的并非简单的“杀了他、吞了他”的欲望。
而是一种冰冷、粘腻、仿佛从自身存在缝隙中渗出的低语:
“何必抗拒……你我本是一体……”
“他的暴戾是你的愤怒,他的恐惧是你的食粮,他的罪孽……将成为你存在的‘颜色’与‘重量’。”
“吞下他,你不是在‘杀’一个敌人,你是在将这世间的‘一种活法’,收归己有。从此,他的路,你走过;他的罪,你背负;他之于这世界的‘印记’……将添作你‘窃天簿’上,微不足道的一行。”
这诱惑关乎存在方式的篡夺,关乎灵魂的污染。它让杀戮变成了一种充满哲学亵渎感的“存在兼并”。往生种渴望的,从来不只是力量,更是存在的“证明”与“扩张”。
赵虎的惨叫声传来。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流失,顺着脚踝,流向苏砚!他想抽脚,却发现整条腿都失去了知觉,冰冷,僵硬,如同陷入万载寒冰!
“救……命……”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中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
另外两个跟班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连滚带爬地向巷子口逃去。
完了……要失控了……
苏砚的意志,在那冰冷低语的冲刷和狂暴吸力的撕扯下,如同狂风中的残烛,摇摇欲坠。
就在他最后一丝清明即将被吞没的刹那——
“嗡……”
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枚赤心石戒指,毫无征兆地,剧烈地灼烫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暖意。而是一种清冽的、柔和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的月华,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盏冰灯,光芒并不刺眼,却瞬间穿透了他脑海中肆虐的狂暴与低语。
这股月华暖流,并未去压制、对抗那暴走的“往生种”吸力,而是如同最温柔的网,轻轻拂过他即将被杀戮欲望彻底浸染的灵台,带来一丝短暂的、绝对的清明。
不仅如此。
在月华涌入的瞬间,苏砚濒临冻结的灵台,并非只是被“照亮”。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深处,那枚暴走的“往生种”散发的无尽阴冷与饥渴,仿佛撞上了一片无垠的、清冷而寂静的“冰湖”。湖心深处,有一点微光,因为这不属于“湖”的冰冷与暴虐的触及,轻轻荡漾了一下。
就在这“荡漾”的涟漪中,苏砚“听”到了——不,是“交换”到了一缕微弱到极致的意念:
(困惑)……冷?但……不是“湖”的冷……是“火”要烧尽前的……冷?
(探寻)……谁在“井”边?绳子……动了?
(本能)……抓住。别掉下去。
这意念并非语言,而是最纯粹的情绪与感知的碎片。一次跨越无法计量距离的、懵懂的、双向的“呼吸”。
与此同时,苏砚自身那股暴走的、想要吞噬一切的饥渴,似乎也有一丝最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杂质”,逆着月华,被那“湖心微光”懵懂地“抿”去了一丝——那是赵虎护身符中,最污秽的一缕血气残渣。
一次灵魂层面的、双向的净化与初嗅。
但就在这感应传来的瞬间,苏砚那被月华拂过的灵台,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清明,爆发出最后、也是最强的意志——
“给我……收!”
他在灵魂深处,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
用尽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念想,不再去“引导”,而是强行命令,暴力切断!
切断与那护身符的联系!
切断“往生种”那狂暴的吸力!
将已经渡出、甚至开始反向吞噬赵虎生机的怨气,全部抽回!哪怕因此会让自身经脉如被钝刀刮过!
“噗——!”
苏砚和赵虎,几乎同时狂喷出一口鲜血!
苏砚的血,暗红近黑,带着冰渣。
赵虎的血,则猩红中夹杂着一丝丝诡异的黑气,喷出后,竟在地上凝结出薄薄的一层红黑色冰霜!
赵虎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烂泥般瘫倒在地,双眼翻白,身体无意识地抽搐,口鼻间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苏砚也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滑坐在地。他脸色惨金,七窍都渗出了细细的血线,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左肋的剧痛早已被全身经脉火烧冰灼般的痛苦淹没。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晕过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恢复缓慢蠕动的左手黑线,感受着心口那枚“上了锁”的种子,在月华余温和他自身意志的双重压制下,重新变得“安静”,只是那锁头纹路似乎更黯淡了些,而“槐木刺”的幽光也蛰伏下去。
失控……停住了。
“呼……呼……”他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内脏移位的痛楚。
巷子口的光,被一个瘦削的身影挡住。
周牧之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拎着酒葫芦,静静地看着巷子里的一片狼藉。他没有立刻进来,目光先是在苏砚脸上停了停,又扫过瘫死的赵虎,最后,落在地上那枚已经彻底碎裂、失去所有光泽、如同一块普通朽木的护身符上。
他慢慢走进来,蹲在苏砚面前,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颗药丸,一颗塞进苏砚嘴里,一颗捏碎了,弹指射入赵虎大张的口中。
药丸入喉,化作一股辛辣的暖流,迅速散向四肢百骸,缓解着经脉的剧痛和脏腑的伤势。
许久,苏砚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嘶哑着开口,声音像破风箱:“……我……差点……”
“我知道。”周牧之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他拔开酒葫芦的塞子,自己灌了一口,又把葫芦递到苏砚嘴边。
苏砚没客气,就着他的手,狠狠灌了一大口。劣酒如火线烧喉,却奇迹般地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血气和阴寒。
“感觉如何?”周牧之问。
“……疼。”苏砚喘息着,“还有……后怕。”
“知道怕,是好事。”周牧之收回酒葫芦,目光落在苏砚心口的位置,似乎能透过衣服,看到那枚刚刚狂暴过的种子,“第一课,算是给你上了。记住这个感觉——势,不可用尽。尤其是偷来的、见不得光的势。用尽,要么暴露在光底下,被烧成灰;要么……”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赵虎:“……被更脏的东西,顺着味儿找上门。”
苏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地上碎裂的护身符,又想起灌入脑海的那些血腥画面,胃里一阵翻腾。
“他……会死吗?”苏砚问的是赵虎。
“死不了。你最后收手了,我给的药也能吊住他命。”周牧之淡淡道,“不过,精气大损,根基已毁,以后别说开脉,能像个常人一样活着就不错了。而且……”
他踢了踢那枚碎裂的护身符:“‘饵’碎了,下饵的人,很快就会知道。一条无关紧要的小鱼,惊了也就惊了。正好,帮你试试水,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几条真王八。”
苏砚沉默。他明白,自己刚才的失控,恐怕已经惊动了那个神秘的黑袍人。麻烦,才刚刚开始。
“刚才……”苏砚犹豫了一下,还是摸了摸心口,那里,戒指的灼烫感已经退去,只剩一丝微温,“……好像有什么……拉了我一把。”
周牧之看了他怀里的位置一眼,眼神有些复杂,淡淡道:“所以,你该谢谢那位……在井口拉了你一把的人。虽然她自己,可能都还没完全睡醒,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了井边有人要掉下去。”
苏砚怔住。本能?没睡醒?井口?
他还想问,周牧之已经站起身:“能走吗?”
苏砚咬着牙,用手撑墙,一点点站了起来,左肋的剧痛让他额头冷汗涔涔,但还能忍。
“能。”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苏砚点点头,跟在他身后,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经过赵虎身边时,他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曾经趾高气扬、如今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的恶少。
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对自身力量失控的后怕。
走出暗巷,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苏砚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
“三天后,青玄宗的人就到了。”周牧之走在前面,声音随风飘来,“选拔的地方,就在镇中心广场。”
苏砚跟在他身后半步,沉默地走着。
“想去看看吗?”周牧之没回头。
“……想。”苏砚低声道。
“那就去看。”周牧之的声音很平淡,“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新得的‘感觉’去看。看看那些光鲜亮丽的‘正道’,排场有多大,架子有多高。看看那些被选中的‘天才’,脸上是什么表情。再看看那些落选的、围观的,又是什么模样。”
“然后呢?”
“然后?”周牧之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苏砚一眼。阳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眼神深邃得让人心悸。
“然后,你大概就能更明白,你选的这条又脏又暗、见不得光的路,到底是在躲什么,又是在……偷什么。”
说完,他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萧索。
苏砚站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许久,才迈步跟上。
左肋很痛,经脉还在灼烧,心口的种子蛰伏着,锁头黯淡。
但不知为何,他怀中那枚已经恢复微温的赤心石戒指,此刻却传来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搏动,与他自己的心跳,隐隐呼应。
仿佛遥远的地方,真的有一口“井”。而井边,有一个刚刚被惊动、尚未完全清醒的人,在懵懂地,感受着井绳另一端,传来的、陌生的悸动。
第一滴“血”,见了。是别人的污血,也差点溅了自己一身。
第一缕“光”,也感应到了。是遥远的,懵懂的,却真实存在的。
这贼路上,果然步步是坑,抬头是网,旁边还蹲着吃人的野兽。
但坑里,似乎能摸到骨头;网上,或许真有借力的结;而那野兽的注视……未必不能,变成另一种“势”。
苏砚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又缓缓吐出。
三天后,青玄宗。
他倒要看看,这场“正道”的盛宴,这副“人间”的画卷,能让他这个刚刚弄脏了手、差点陷进去的“窃贼”,窥见几分真实,又能……“借”到几分,真正有用的“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