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黑水卒 1-30章 .绝处窃生. 第三章 初尝怨气 (第2/2页)
就在那缕黑色怨气即将“游”过院墙、触及苏砚所在树枝的刹那——
苏砚心念猛地一沉!那根无形的“丝线”骤然绷直,不是“迎接”,而是带着一股狠劲,向后狠狠一“钩”一“拽”!
“嗤——!”
一声只有苏砚能“听”见的、仿佛布帛撕裂的声响在他脑中炸开!
那缕黑色怨气被强行“钩”离了母体,顺着无形的联系,狠狠撞进苏砚的胸膛!
“呃——!”
苏砚身体剧震,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眼前瞬间被血色淹没!
不是血。是张家小子张富贵死前最后时刻的记忆和感受,如同决堤的污水,轰然冲入他的识海!
冰冷!身体一寸寸失去控制,像蜡烛一样融化!
恐惧!有什么东西从心口钻出来,在血管里爬!
悔恨!不该碰那块牌子!不该信那个穿黑袍的怪人!
不甘!我不想死!娘!爹!救我——
还有……无边的黑暗,和黑暗深处,一双冰冷的、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
无数声音、画面、情绪交织成狂暴的洪流,要将苏砚的自我意识冲垮、淹没、同化!
苏砚浑身剧烈颤抖,牙齿深深陷进下唇,铁锈味的血瞬间溢满口腔。他十指死死抠进粗糙的树皮,指甲崩裂,鲜血淋漓。但他没喊,没逃。
在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一个冰冷而荒谬的念头,像礁石般浮出意识的海面:
“原来……被毒死的猪,挨刀的时候,是这感觉。”
这念头毫无缘由,却让他濒临崩溃的理智,抓住了一丝诡异的锚点。
“守住!”周牧之的低喝如惊雷在耳边炸响,“你是贼,不是泔水桶!别被它的‘味’带跑了!拆开!只拿怨气的‘劲’,扔了情绪的‘渣’!”
拆开?怎么拆?
苏砚在仿佛被千刀万剐的痛苦中,强迫自己最后一丝清醒的“视线”,去“看”那些涌入的怨气洪流。
他“看”见了。
那些强烈的恐惧、悔恨、不甘……就像污水刺鼻的臭味和浑浊的颜色。而在这些“味道”和“颜色”深处,流淌着一缕缕更本质的、精纯的、黑色的、冰冷的能量——那才是“怨”的本身,是“力”!
他尝试用意念驱动心口的“往生种”,不再去对抗、消化那些海量的负面情绪,而是像一道无形的、苛刻的筛网,任由情绪的洪流冲刷而过,只将全部“吸力”,死死锁定在洪流中那一缕缕精纯的黑色能量上!
这难如登天。如同站在瀑布底下,不仅要稳住身形,还要精准地从每秒吨计的水流中,捕捉特定的一滴滴水珠。
每一次“锁定”失败,都有更多的负面情绪冲击他的神智,让他眼前发黑,几欲呕吐。
但苏砚撑住了。
用他这十六年,在泥泞、白眼、寒冬、酷暑、病痛和失去中,一遍遍磨炼出来的、那种把一切尖锐的痛苦都磨钝、把一切巨大的悲伤都压扁、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漫长如百年。
当第一缕被成功剥离、过滤出来的精纯怨气能量,终于触碰到“往生种”的瞬间——
那枚沉寂的、黑色的种子,猛地一跳!
随即,如同久旱龟裂的土地突遇暴雨,如同饿殍扑向血食,它爆发出苏砚从未感受过的、贪婪到近乎狂暴的吸力!
后续被过滤出的黑色能量,几乎来不及“流入”,就被这股吸力疯狂地撕扯、吞没!种子表面的细微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消失。然而,最后一道、也是最深的裂纹,在彻底闭合的刹那,并未平复,反而扭曲、变形,最终凝结成了一道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暗金色纹路——那纹路的形状,竟像一只古朴的、紧闭的【锁头】。
种子的颜色,从黯淡的灰黑,转向一种内敛的、仿佛能吸收周围一切光线的沉郁黝黑。而在种子顶端,那“锁头”纹路的上方,顶破种皮生长出来的,并非柔嫩的芽,而是一小截冰冷、尖锐、宛如缩微版“槐木刺”的黑色凸起。
它没有生机,只有一种凝固的、充满掠夺与禁锢意味的森然。
……
月光西斜。
苏砚瘫在老槐树的横枝上,背靠着主干,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衣服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夜风一吹,冰冷刺骨。他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视野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但,不一样了。
心口那处持续了半个月的空洞饥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填满了一丝的踏实感。很微弱,仿佛一口深井只添了一瓢水,但井底的渴,确实缓了一瞬。
更明显的是身体里多出来的“东西”。
一股冰凉、沉滞、带着隐隐阴寒与尖锐感的力量,此刻正安静地盘踞在他心口那枚“上了锁”的往生种周围。它很听话,却又给人一种被某种无形之物禁锢着的奇异感觉。苏砚心念微动,试图调动一丝——
他的右手食指指尖,毫无征兆地,悄然浮现出一缕比头发丝还细、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气息。
这缕黑气萦绕在指尖,并不散开,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令人不适的阴冷感,以及一丝……被锁链束缚般的不祥与蛰伏。
成了。
苏砚看着指尖那缕黑气,怔了片刻,才缓缓散去。一股深沉的疲惫,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席卷而来。
树下传来轻微的响动。周牧之跃上枝桠,在他身边坐下,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比平日更苍白。他看了看苏砚,又看了看对面张家院里那棵仿佛萎靡了一些的怨槐,没说话,只是把酒葫芦递了过来。
苏砚没客气,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劣酒入喉,烧出一道火线,却奇异地压下了胸腹间那股怨气残留的阴寒。
“第一口‘食’,滋味如何?”周牧之问。
“苦。”苏砚哑着嗓子说,“还……有点恶心。”
“正常。偷吃别人的‘病猪肉’,是这感觉。”周牧之拿回酒葫芦,自己也灌了一口,“往生之根,算是种稳了。往后,你知道该怎么找‘食’,怎么‘吃’了。”
苏砚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先生,我在那些‘记忆’里,看到个穿黑袍的人……”
他话没说完。
就在“黑袍”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心口那缕新生的、原本温顺盘踞的怨气能量,毫无征兆地剧烈躁动了一下!
一股极其细微、但清晰无比的惊悸感,顺着怨气能量,猛地扎进苏砚的意识!仿佛黑暗中,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因为这两个字,忽然调转视线,朝着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苏砚浑身汗毛倒竖!
周牧之脸色一沉,反应极快,左手如电,一掌按在苏砚肩头。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涌入苏砚体内,强行将那缕躁动的怨气能量压制、抚平。
“闭嘴!”周牧之低喝,眼神锐利如刀,“不想死就别再想,更别说出来!你吃了他的‘饵’,他可能已经在你吃下去的‘东西’里,留了‘记号’!在你够壮、能磨掉这‘记号’之前,把看到的那些烂在肚子里!”
苏砚脸色发白,冷汗又冒了出来,重重地点头。
两人悄无声息地溜下树,离开荒宅。走到巷子口,苏砚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张家肉铺的方向。
在他的感知里,那边原本浓得化不开的、沉甸甸的“黑”,此刻似乎淡薄了一丝。但在肉铺上空,在那片暗淡的夜色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
注视。
那不是张屠户的悲伤,也不是张家小子的怨念。是更冷、更静、更高高在上的东西。像盘旋在腐肉上空,暂时离开,却未曾远去的秃鹫投下的阴影。
苏砚猛地转回头,快步跟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周牧之。
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小截枯死的、彻底失去水分、轻轻一捏就会碎成粉末的槐树枝。
是刚才在树上,指甲抠进树皮时,无意间掰下来的。
来自那棵“旁观”了今夜一切的、荒宅里的老槐树。
苏砚停下脚步,看着手里这截枯枝。月光下,它像一小段扭曲的、黑色的指骨。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扔掉,而是把它揣进了怀里,贴着那本《往生录》放好。
然后,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黎明前最清冷的空气,迈开步子,朝着栖身的破屋方向走去。
脚步还有些虚浮,但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胸口的往生种,随着他的步伐和心跳,传来微弱而清晰的搏动。冰凉,却蕴含着某种新生的、野蛮的、被牢牢“锁”住的力道。
第一口“食”,是苦的,还沾了不知名的“毒”。
但这贼,既然上了道,就得有吃糠咽菜、甚至舔刀头血的觉悟。
至少现在,他舌头尝过了铁锈味,肚子里,有了第一口能顶饿的、实打实的“食”。
天色将明未明,临山镇的轮廓在淡青色的天幕下一点点清晰。
苏砚的身影,融入渐起的晨雾和零星响起的咳嗽声、开门声中,再也看不见。
只有他怀里,那截枯死的槐树枝,和他心口那颗上了锁、生了刺的黑色种子,在无声地证明——
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