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黑水卒 1-30章 .绝处窃生. 第一章 泥泞里的馒头 (第2/2页)
肉包子的香气瞬间钻进肺腑。苏砚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走吧。”周先生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轻,却仿佛有千钧重。
苏砚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快步离开。身后传来赵虎低声的抱怨和周先生平静的话语,但他都听不清了。他只知道要跑,拼命跑,跑出这条巷子,跑到没人看见的地方。
直到钻进城北破庙后的乱坟岗,他才停下来,背靠着一块无字墓碑大口喘气。
手里,两个肉包子温热,那个泥馒头冰冷。
他盯着那团泥糊糊的馒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回过神。一点点抠掉黑泥,指尖发颤——芯子只剩指甲盖大,却还泛着昨夜蒸笼里透出的微黄。然后,他把肉包子包回油纸,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泥馒头芯子被他放进嘴里,慢慢地嚼,混着雨水咽下去。
坟岗寂静,只有风声。不远处有新坟,土还是湿的,碑上刻着“苏氏素娥之墓”——那是他娘。旁边还有一座旧坟,埋着他爹,三年前走的,肺痨。
“爹,娘。”苏砚低声说,“我吃到肉包子了。”
风吹过荒草,无人应答。
他从怀里掏出肉包子,却舍不得吃,只是捧着,让那点温热透过掌心,流进冰冷的身躯。
夕阳西下时,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准备回那个四面漏风的窝棚。刚走出坟岗,却见周先生站在小径尽头,似乎等了许久。
“先生?”苏砚怔住。
周先生转身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想读书吗?”
苏砚茫然。
“或者,想修行吗?”周先生又问,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苏砚心头。
修行。这两个字距离他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天上的星辰。临山城人人都知道,只有开了灵脉的人才能修行,而开灵脉需要丹药、需要功法、需要名师——需要他十辈子也攒不出的银子。
“我……”苏砚张了张嘴,“我没有钱。”
“我不要钱。”周先生说,“我只要你回答:若有一条路,能让你不再跪着捡食,能让你挺直脊梁站在天地间,但这条路九死一生,每一步都踏着血与骨——你走不走?”
苏砚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想起爹咳血的样子,想起娘临终前枯槁的手,想起赵虎那轻蔑的笑,想起泥泞里那个被踩碎的馒头。
然后,他想起很多年前,爹还没病倒时,曾指着天上飞过的仙鹤说:“砚儿,你看,那才是自由。”
夕阳将周先生的身影拉得很长。苏砚看着那道影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污泥的手。
许久,他抬起头,眼睛在暮色中亮得惊人。
“我走。”
两个字,掷地有声。
周先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苏砚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封皮无字的小册子,递过来。
“今夜子时,带着它,到城南乱葬岗最大的那棵枯槐树下。”
“记住,此事不可与任何人言说。若你泄露半个字,你我皆有大祸临头。”
苏砚接过册子,入手冰凉,非纸非皮。他还想再问,周先生却已转身离去,几个呼吸间便消失在暮色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怀里那本册子,和两个温热的肉包子,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梦。
苏砚攥紧册子,抬头望向天空。
晚霞如血,残阳似火。
他不知道,这个平凡的黄昏,将是他蝼蚁般人生的最后一个黄昏。
从今夜起,卒子,要过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