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河畔闻笛忙 (第1/2页)
旃然水缓缓流淌,刚刚得知自己援军抵达的刘乘忽然察觉到前方战线的松动与萎缩,不是敌方松动,而是己方松动,羌人忽然以中军和後军朝着周成部与刘高二人的沿河阵地发动了一场猛烈突击。
这其中,高刘二人的阵地明显松动,以至於有不少原本中军所属的部队以溃兵的形式往後退,而原本许诺突击的周成部则乾脆整条战线都在往後移。
「羌人援军也到了?」
刚刚回到了刘乘旗帜下方不久的谢玄也察觉到了异常。「为何攻势突然这麽淩厉?」
「应该不是。」
刘乘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一对上学生就要维持老师形象,他水平自动上涨五个点。「应该是反过来,他们的援兵还没到,所以想撤退,但双方全面交战,想要撤退就得先用强兵攻过来,才能让整体部队往後走。」
「诚然如此,我们援军的烟尘已经很明显了,对面後方并没什麽同级别的烟尘,这种平地上的行军只要挨近是遮不住的。」桓伊在马上扬着头观望片刻後立即附和认可,同时例行给出建议。「前军,他们的援兵便是有也棋差一步。要不要让谢督军再回去,催促援军速速赶来包抄?我看那三位将军除了陈午谨慎些,毛球和胡履都有些跃跃欲试,完全可以催的动。或者让他去监督周成,逼迫周成黏住对方?」
「不必。」刘乘摇头道。「来不及,而且刘建、高衡和我的中军损失极重,与其多斩获几千羌人,我更想多保住几百经历了此战的老卒————谢玄,你去前面,沿途收拢溃兵,组织他们折返,维持战线。抵达後便告知刘高二人,待会如果羌人大举後撤,切莫追击过度,一定要稳步推进,尤其不必硬啃他们断後的部队,让新来的援军从西面负责追击绞杀便可。」
谢玄赶紧答应,立即转换角色,回到门下督骑的位置上。
而人一走,桓伊便忍不住低声相询:「前军莫非是想放姚襄一步?」
「你在胡扯什麽?」刘乘愣了一下,旋即肃然起来。「羌人立场独立而特殊,完全可以利用,不是说不能有这个心思,但现在在打仗,怎麽能在战场上做这种计较?我是真担心高刘两部。况且,撤退是那麽好撤的吗?只要粘住他们,便是他们能退回去,一路上也要死伤累累,何必做什麽无效之攻杀?再说了,荧阳那里我也担心,如果待会对方撤的利索的话,还准备让整个右翼往荥阳城下支援呢。
桓伊恍然,不由尴尬万分。
是真尴尬,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而失态的原因更是心知肚明,他着急了。
他想立功,想出头,想迅速证明自己,想被认可,想登堂入室恢复家门,哪怕是明知道很多事情急不得,哪怕亲眼见过刘乘那种复杂的统合手段,晓得成事需要耐心,但依然因为这一次出征中的跌宕而不能自已。
这麽多军功,这麽大的场面,你桓伊怎麽能一无所成呢?最起码要有个能落到实处的功勳吧?
刘乘也意识到了什麽。
其实在他看来,桓伊这个幕属做的已经非常到位了,甚至都有些不舍得递交给桓温了,尤其是上午这一战之後,他愈发需要一个聪明的、懂事的、年轻的、精力旺盛的士族子弟替他拾遗补缺,出谋划策。
而且,他也分外理解对方此时的状态。
年轻嘛,太着急了,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没有沉下心认认真真做项目的心思。
但谁不是这麽过来的?
他刘阿乘看起来年纪轻轻一堆项目,本质上还是二世为人有了充足的项目经验才渐渐至此,而且也是心态不停变化。
所以,劝都不好劝的。
桓温是不是也没劝过自己?
过了片刻,眼瞅着羌人这轮攻势便随着西面大股烟尘的卷起渐渐停歇,刘乘忽然扭头,向自己这个非常看重的年轻人提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问题:「野王,带笛子了吗?」
桓伊一愣,赶紧去摸腰後,果然将随身的笛子取了出来。
「能在马上吹奏吗?若是可行便来一曲吧!」刘乘坐在马上笑道。「且作消遣。」
桓伊笑了一下,他大概猜到对方是在安慰自己,而且无论如何吹笛子他总是自信的,便来反问:「前军想听什麽调?」
「有什麽听什麽。」刘乘微笑以对。
而很快,伴随着前方羌人的大举退潮,笛声开始在耳旁响起。
没错,就在羌人的攻势达到最强的时候,战线突然开始回落,当此场景,王师各部展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应对措施,结果也不尽相同,自东向西,自北向南,刘建和高衡的部众根本没有大举反扑的意思,反而是停在了当面的羌人後军两侧,与已经确定是姚益生控制的这支精锐老羌部队维持谨慎接触和零散战斗。
或者说,就是放弃了追击。
而被谢玄驱赶、整备回去的中军两幢人,就没有这个临阵的控制力,之前被压着打,几乎崩溃的是他们,现在最先反扑出去的也是他们,最先吃亏的还是他们。
等到他们追入百十步以後,已经确定是姚襄本人的中军那股精锐直接转头来攻,原本撤退的羌人也掉头来打。
幸亏另一边的後军老羌被高衡给遮护住,否则追进去的这支兵马非得整个被吃掉,但也依然遭遇了相当的伤亡,狼狈折回。
倒是周成、蒋干控制的中军,表现是最出色的,他们不急不缓,跟在撤退的兵马後面,维持阵型,持续挤压,却不做任何多余突击动作,而当姚襄遮护了自己跟後军的联结部後,掉头来打这一边的时候,他们也没有撤军,反而是就地结阵,立定不动。
姚襄的大旗绕过他们赶紧再去战场的最西南面。
彼处,因为援军抵达,王师在那里囤积了足足六千众,正在蜂拥向前,大举猎杀身前的羌人部众,而那一边的羌人,根本就没有撤退,反而一直在苦苦支撑,一直等到姚襄抵达,方才往後开启之前退潮。
看的出来,羌人确实有韧性。
实际上,哪怕是刘乘没有遣谢玄来叮嘱,之前的强侧突击中,战斗在第一线刘虎子、
高衡两人便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他们当时的当面羌人部众,披甲率,战斗熟稔度,战术能力,未必强的过各自印象中的西府、荆州诸军,但韧性确实很强,几次被突击却都不垮,反而屡次立定。
如果连突击都能这般应对,没道理撤退就崩溃。
原因嘛,顺着结果倒推,总能找到理由,肯定是羌人这些年胜胜负负,所谓老羌越来越少,而这几年才加入的河南流民,却和淮上流民没什麽两样,稀释了这些人的战斗经验。
唯独姚襄家族对整个集团的控制力度太强了,却使得几乎没有哪一部会临阵脱逃,就算是被击败,也往往溃而不散,何况此时是得令撤退,何况还有姚襄和姚益生的主动掩护?
最起码,今天这场战斗造成的伤亡和王师的追击力度,是不足以引发那种全线丢盔弃甲与大举降服场景的。
想要那个场景,最起码要吃掉姚襄或者姚益生。
但自己能做到吗?这个场景怎麽指挥到位?
刘乘听着耳边明显有些悠扬振奋的笛声旋律,望着对方如此有序的撤退组织,由衷服气。
姚弋仲那个卵子,真真是关汉卿口中的那颗蒸不熟、煮不烂、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是绝对有生命力的,硬生生塑造了这麽一个离谱的军政集团,而姚襄的人格魅力也完美让这个集团的长处得以施展。
所以,如果姚襄不死,这个集团根本是无法被收服。
而即便是姚襄死了,他父亲塑造的血缘网络和他本人这几年做的联结努力也会持续一代人,要等到姚苌那些人死掉,方才会慢慢瓦解。
太恐怖了。
就在刘阿乘胡思乱想的时候,战场上又发生了变化。
刘乘亲眼看到,当此时已经被确定是姚襄本人的旗帜转向西线去做遮护时,位於己方正中央位置的周成部忽然裂开,一半人留在蒋字旗下,明显是要继续与左右翼做托底的联结,而周字旗率领的另一半人,则趁乱从羌人明显的两处断後军阵中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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