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风雪建康复佳音 (第2/2页)
“只是偶尔想起建康的灯火。”
写完了,他又觉得不妥,想涂掉。可墨迹已干,涂也涂不掉了。
他把信纸折好,封入信封,唤来亲兵,命人即刻送往建康。
大年初八,建康城,乌衣巷。
黄昏时分,天又飘起了雪。王嫱刚从祖父的书房出来,脚步有些沉。
今日午后,有客上门。
来人是从会稽来的,自称是周家的管事。周家是江南老牌世家,祖上出过三公,与王家也算世交。那管事言辞恳切,说是奉家主之命,替家主嫡孙向王府求亲,求娶的是王导的孙女、王恬之妹王嫱。
王导当时没应,只说容他想想,把人打发了。然后把王嫱叫进了书房。
“周家那孩子,比你大三岁,品貌端正,学问也好。”王导坐在榻上,声音苍老而平和,“他家在会稽有良田千顷,又与吴郡陆家、顾家世代联姻,门第倒是相配。”
王嫱低着头,没吭声。
王导看了她一眼,缓缓道:“祖父不勉强你。你若不愿,便回了。”
王嫱这才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稳着声音说:“祖父,孙女年纪尚小,不想嫁人。”
王导望着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他活了一辈子,什么看不透?周家来求亲,门第、家世、人品,样样拿得出手。可孙女这模样,分明是心里有人了。他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
“好,那便回了。”
王嫱怔了一下,没想到祖父答应得这样干脆。
王导摆摆手:“去吧。外头冷,回屋加件衣裳。”
王嫱行了礼,退出门去。
回到自己房里,她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雪,心里却堵得慌。
周家来求亲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知道,像她这样的世家女儿,迟早要嫁人,迟早要像母亲、姑母们一样,成为两个家族联姻的纽带。可她才十六岁,她不想这样早就被定下终身。
更重要的是——
她低下头,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是一只小木鹿,去年三月江边送别时,那个人塞给她的。她一直收着,谁也没给看过。
正出神间,侍女小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小姐,寿春来的!”
王嫱霍地站起,几乎是抢一般接过信。
信封上的字迹,她认得。去年在京口讲武堂,她见过他写字,笔力遒劲,一如其人。
她拆开信,手竟微微发抖。
“王嫱妹妹如晤……”
一字一句读下去,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嘴角微微翘起。读到“贤妹信中问起居饮食,又托人送厚衣,感愧交并”时,她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谁给你送厚衣了……那是兄长他们非让我带的……”
读到“除夕夜与将军夫妇同饮守岁,倒也不觉孤单”时,她心里有些替他高兴,又有些替他难过。
然后她看到了旁边那行小字。
“只是偶尔想起建康的灯火。”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脸颊有些发烫。她把信捂在胸口,好一会儿才放下,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阿昭哥哥在淮北出生入死,率五百骑牵制胡虏,救五万百姓南归,杀敌夺城,阵斩胡将……她读到这些,心里又怕又敬又心疼。怕的是那些刀光剑影,敬的是他的胆识勇略,心疼的是他不过十七岁,肩上却扛着那样重的担子。
可他又那样轻描淡写,只一句“侥幸得成”,便把那些惊心动魄的战事带过了。
她读着读着,唇角便弯了起来,眼眶却有些湿了。
窗外的雪还在落,暮色渐渐浓了。侍女进来掌灯,见她捧着信发笑,便悄悄退了出去。
王嫱把信折好,小心翼翼地压在枕下。然后坐到书案前,铺开纸,研好墨,提笔写道:
“阿昭哥哥如晤……”
刚写了几个字,她又停下,咬着笔头想了想,划掉重写。
窗外的雪静静落着,少女的心事,也在暮色里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