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不算光明的未来(1.2w字,继续求票) (第2/2页)
“我的写作,某种程度上,就是在打捞这些沉淀在时间河底的、发着微光的记忆碎片。它们是我理解这个世界,理解‘人’的起点。”
他的回答,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刻意的悲情,只有一种经过沉淀的、真实的温情与洞察。
他成功地将他个人的、中国的童年经验,提炼成了一种具有普遍人类情感价值的表达。
一旁静静聆听的大江健三郎,眼中流露出赞赏。
而司马辽太郎,那审视的目光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这个年轻人,并非他预想中那种被意识形态完全塑造的类型,他的根,扎在更具体、更丰厚的土壤里。
黑柳彻子则完全被带入了他的叙述,她双手合十,由衷地感叹:“真是非常美丽、又非常有力的分享呢!能从这样的记忆中汲取力量,写出《红绸》这样的作品,我突然觉得完全可以理解了。谢谢您,许先生。”
她脸上依旧是她那标志性的、充满好奇与善意的神情,用一种仿佛在探讨一个有趣谜题的语气,自然地过渡道:
“许先生描绘的童年画面,真的非常生动呢,虽然物质上听起来或许不像今天的孩子这样丰富,但却充满了另一种宝贵的生命力。那么,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这样相对…嗯…简朴的童年生活,是否是催生您创作出《红绸》这样伟大作品的重要原因呢?”
她说到这里,忽然转向镜头,带着一点俏皮的歉意笑了笑:“啊,这里要向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们说声抱歉呢,这部作品目前还没有在日本正式面世,我却因为工作的关系提前拜读了,真是非常奢侈的体验。”
现场的观众发出了一阵善意的轻笑。
然而,许成军心里却明镜似的。
即使包裹在黑柳彻子标志性的童真与善意之下,那种基于经济发展差异的、无意识的软性歧视,依然如同空气中的微尘,隐约可辨。
“贫瘠”、“简朴”这些词汇,本身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他没有显露出丝毫不快,只是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略带自嘲的笑意,随即眼神变得清亮而笃定。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以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姿态,重新定义了创作的源泉。
“黑柳女士,”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贫瘠’这个词,或许并不准确。物质的丰俭,与精神的丰盈,常常不是正比关系。在我看来,那段岁月并非‘贫瘠’,而是一座情感的‘富矿’。”
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姿态舒展,仿佛在展开一幅思想的画卷。
“您问这是否是创作《红绸》的原因?我想说,童年的经历给予我的不是‘素材’,而是‘感官’——一双能发现尘埃中也有光芒的眼睛,一对能听见沉默中亦有惊雷的耳朵。它教会我体悟生活的本质,那种在有限条件下,人对美好事物最本真的渴望、对命运最顽强的抵抗。这种体悟,才是创作的根。”
他顺势将话题引向一个更宏大、也更具有前瞻性的视角,语气洒脱而自信:
“有人说,痛苦是伟大作品的摇篮。对此,我不敢完全苟同。深刻的体悟可以源于任何环境,无论是乡村的宁静,还是都市的喧嚣。我的国家,中国,正如您所知,正在经历一场浩浩荡荡的变革与发展。我们正视过去,但目光更多地投向未来。”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现场的观众,也仿佛穿透镜头,望向整个日本社会,说出了一句既坦诚又蕴含深意的话:
“说实话,在我看来,今天我在东京看到的这份令人惊叹的繁华与现代化,很大概率,会是明天的中国的景象。”
此言一出,现场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许多观众的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情——有惊讶,有思索,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我们世界第一会跟你们一样?
现场有些骚动。
然后,许成军话锋微妙地一转,带着哲学家的冷静而非挑战者的姿态,继续说道:
“但是,我更感兴趣的是,在拥有了这样的繁华之后呢?明天的日本,又会走向何方?会去探索什么样新的精神家园?因为历史的经验告诉我们,当一个社会攀登到物质丰饶的顶峰时,往往也是它开始面临最深刻精神拷问的时刻。我无意冒犯,这只是作为一个观察者和写作者,一点真诚的好奇。”
他没有停留在简单的物质发展对比上,而是将问题提升到了人类文明发展的共同困境层面。
“所以,回到文学本身。我认为,伟大的文学从来不只是对‘贫瘠’的控诉,或对‘繁华’的礼赞。
它更重要的使命,或许是充当一个‘时代的探测器’,提前感知人类集体心灵中的欢乐与阵痛、迷茫与渴望。无论是正在努力发展的中国,还是已经高度发达的日本,我们面临的许多关于人性、关于科技与人文的冲突、关于个体在高速社会中的异化与寻找……这些课题,在本质上是相通的。”
“我的创作,无论是《红绸》还是未来的作品,都希望能记录下我们这代人在这个剧烈变化的时代里,内心的波澜与求索。这不仅仅是中国故事,也是全球化背景下,人类共同故事的一部分。”
许成军的回答,巧妙地化解了“贫瘠”的预设,展现了中国年轻一代的自信与远见。
他没有陷入防御的状态,反而以一种开阔的、带有未来学视角的论述,将话题引向了更深层次的、关于人类共同命运的探讨。
这番既接地气又充满哲思,既尊重现实又放眼未来的发言,让在场的日本观众,包括大江健三郎和司马辽太郎在内,都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智力上的冲击,那是一种来自新一代中国作家的、无法忽视的思想力量与风度。
黑柳彻子也收起了之前略带调侃的神情,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将童年视为‘感官’的培养,将文学视为‘时代的探测器’,真的是非常深刻又新颖的观点呢!
黑柳彻子正准备顺着这温和而深刻的话题继续深入,引导许成军更多分享其文学世界。
然而,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切了进来,精准地抓住了许成军话语中那个最引人遐想、也最富挑战性的钩子。
“许君,”
司马辽太郎开口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透过镜片,牢牢锁定许成军,“你刚才提到了‘明天的日本’,并且表示了对它走向的好奇。那么,基于你作为一位中国作家,一个外部观察者的视角,我想听听你更具体的看法——你觉得,未来的日本,会是什么样的呢?”
这问题来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完全打破了黑柳彻子努力营造的、那种温暖如春的“小屋”闲谈氛围。
黑柳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那是一种精心维持的节奏被打断的无奈,但她专业的素养让她立刻用微笑掩饰了过去,只是目光在司马和许成军之间逡巡,带着一丝担忧。
现场的气氛瞬间绷紧了一些。
大江健三郎也推了推眼镜,露出了更为专注的神情。
所有人都明白,这才是今晚真正的、硬核的碰撞开始了。
然而,面对这近乎于“将军”的提问,许成军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反而在心底笑了。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等的就是司马辽太郎这位以洞察日本民族性著称的巨匠,亲自将这个话题引向深水区。
他没有回避那审视的目光,坦然迎了上去,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仿佛洞悉了什么的笑意,然后,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坦诚,说出了石破天惊的五个字:
“不算光明的未来。”
(日本语通訳:「明るい未来とは言えないでしょう」)
“哗——”尽管在场的观众人数有限,但依然能听到清晰的吸气声。
在1980年代初的日本,正值经济泡沫的黄金时期,全国上下弥漫着“日本第一”的乐观情绪,公开预言日本未来“不算光明”,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连黑柳彻子的笑容都瞬间凝固在了脸上,她下意识地用手轻轻捂了一下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