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恐惧与相信 (第2/2页)
冷静过后瓦里乌斯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路易斯身上。
“您不仅喂饱了他们,您还让他们在没有军队压迫的情况下,依旧对您保持敬畏与服从,这究竟是为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不自觉地退回到自己熟悉的领域。
“还是因为您的出身?卡尔文公爵之子……高贵的血统,本身就带着一种天然的合法性。”
路易斯笑了,那笑意很浅,却带着一丝嘲弄。
他转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抬手指向窗外的黑暗荒原。
“血统?”路易斯看着瓦里乌斯。
“如果我现在把自己扔进那片雪原里的狼群中,你觉得,它们会因为我的血统高贵,而放过我吗?”
他转过身,给出了一个没有任何修饰的结论。
“他们服从我,不是因为敬爱。”路易斯顿了顿,“而是先被恐惧逼到了必须做出选择的地步。”
瓦里乌斯的眉头仍旧紧皱,但已经不再是被冒犯的震动,而是在努力理解。
路易斯没有停下,继续说道,像是在耐心拆解一段已经反复推演过的往事:
“你想象一下,在赤潮城还不存在之前,这片土地是什么样子。
没有成片的城镇,只有零散的村落,彼此隔绝。冬天一到,道路封死,粮仓见底,领主自顾不暇,只能守住自己的庄园,平民生死由命。”
“而普通人一旦走进荒野,先要提防魔兽。”他停了一下,语气并不夸张,“可真正致命的,往往不是它们。
而是另一群同样挨饿、同样绝望的人,为了活下去,他们会抢劫、会杀人,会把陌生人当成威胁,甚至当成食物。
但那不是邪恶,只是被逼到极限后的本能。这就是赤潮出现之前,北境真正的常态。
在那种状态下,生命是孤独的、贫困的、卑污的、残忍的,而且短暂。”
路易斯缓缓握紧拳头,却没有再举得那么高,语气也随之放缓。
“正是因为恐惧,因为害怕被冻死、被饿死、被同类吞噬。这些人才终于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谁都活不久。”
他的目光沉稳而清醒。
“所以他们做出了一个理性的选择,他们愿意交出一部分自由,纳税……来换秩序。”
路易斯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们选择秩序,而我只是那个恰好站出来,并且一次次兑现了承诺的人。
当他们发现,交出去的东西,真的换来了安全、粮食和尊严,恐惧就慢慢退到了后面。”
“取而代之的,是相信。”他停顿了一瞬,又补上了一句,“还有感激。”
“他们害怕失去我,是因为他们觉得,一旦我倒下,这座城就可能解体,他们会被重新扔回那片必须靠刀和运气活命的荒原。”
“所以他们才会珍惜现在的一切,才会愿意听从命令,维护秩序,也愿意为这座城付出。”
路易斯微微垂下眼睑,语气十分确定:“我知道他们的心意,也知道这份信任和感激,是用一次次兑现承诺换来的,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辜负它。”
瓦里乌斯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他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论述。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一个真正站得住脚的漏洞。
路易斯转过身,背靠着那面巨大的玻璃窗。
城市的灯火在他身后铺展开来,街道、工坊、巡逻的骑士与仍在运转的厂房一同构成了一幅无声却有力的画面,仿佛整个赤潮都站在他的背后。
“所以你要明白一件事,我手里的权力,不是神赐的,也不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而是赤潮城里的二十几万赤潮人,以及北境和灰岩行省那上百万愿意选择秩序的人,一起暂时交到我手里的。
这是托付,也是一份交易,一份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契约。
之所以能达成这份契约,是因为他们相信,我说的话会算数。
我承诺过安全,就修城、建军、清剿荒原,承诺过生存,就修暖气、扩粮食、保过冬。
承诺过人们不被随意践踏,就让规则落到每个人头上。
我兑现了承诺,所以他们才愿意把未来押在我身上。”
他没有回避现实,坦然补了一句:“当然他们的选择并不多,可正因为如此,这份选择才显得更重要。”
路易斯转回目光,看向瓦里乌斯:“他们给我服从、税金和劳力,而我给他们的是安全,是活下去的确定性。
以及一个不会在风雪最深的时候,把他们重新丢回深渊的未来。
这是彼此都不敢轻易违约的契约。”
瓦里乌斯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再试图反驳,试图理解里面的逻辑。
“既然是契约,就必然存在违约。”路易斯的语气变冷,“二皇子把权力当成了私产,只知道索取,却拒绝承担保护的责任。
当统治者只要求纳税、服役和服从,却不再提供安全与生存的保障时……
这就已经不是统治,而是单方面撕毁契约。”
路易斯抬起眼,目光冰冷:“所以他的灭亡,是一场迟早会到来的清算。”
瓦里乌斯的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在帝国的语境里,这是一切学说中最恶毒的异端。
因为它否认了一切他曾被反复教导的前提……
权力并非自上而下,由神授予皇帝,再由皇帝分封臣民。
而是自下而上,由无数渴望生存的人汇聚而成,再被暂时托付给一个能够承担后果的强者。
这意味着皇权不再是神圣的天赋,而是一种随时可能被收回的委任。
意味着忠诚不是义务,而是条件成立后的结果。
在帝国的法理体系中,这等同于动摇王座的根基,是任何教士与法官都会毫不犹豫判为亵渎的思想。
可偏偏在路易斯这一整套冷静而连贯的推导之下,它却显得异常合理自洽。
瓦里乌斯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仿佛正在注视一个,把王冠丢进熔炉、试图重新锻造统治规则本身的人。
路易斯收敛了气势,他重新拿起那支红笔,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所以我不担心他们造反,只要他们的碗里还有肉,这座城就稳如铁壁。
比起虚无缥缈的忠君爱国,基于共同利益的契约同盟,才是世上最牢固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