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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浅处无妨有卧龙

第三百零八章 浅处无妨有卧龙 (第1/2页)

百炼武馆外,三百多匹健马打着低沉的响鼻,前蹄刨地的声响踏碎了夜晚的沉凝,骤起风卷甲片混着鞍鞯间淡淡的硝石味、皮革味与马汗的腥气,在空气里凝成沉甸甸的肃杀。
  
  领头之人翻身落地,甲胄铿然,径直闯过武馆大门,对闻声迎出的江闻微微躬身,朗声笑着,而当先一面赤底金边的“耿”字牙旗猎猎擎空,正是靖南王世子耿精忠。
  
  “江道长好久不见啊!”
  
  耿精忠声音带着刻意的热络,抱拳笑道。
  
  “一别数月,听闻道长正在武夷山大展鸿图,筹备这武林盛举,本王心向往之啊!特意率王府亲军三百,日夜兼程而来,为道长站脚助威!这江湖盛会,岂能少了我靖南王府的捧场?”
  
  耿精忠此时披风垂落,兜鍪未除,目光扫过略显局促的罗师傅、警惕的范兴汉、惊疑的周隆,最终定格在静立堂中的江闻身上。他环视简陋的武馆,语气略带一丝矜持的优越,“道长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江闻见周隆等人噤若寒蝉,尤其是新科钦犯范兴汉的眼中怒火隐现却又强压,若不是范兴汉此时喝多了走不动,估计早已血拼着杀出去,连忙拱手淡然一笑。
  
  “靖南王亲临蓬荜生辉,江某有失远迎。”
  
  江闻心说这小子为何装模作样给自己下马威,但说出的话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唯独目光却如两柄小剑,细细刮过耿精忠藏在盔胄下的脸,“殿下这般阵仗,刀枪雪亮,甲胄森森,莫说是来助威,倒像是来剿匪的。贫道这小小的武林大会,不过是些江湖同道切磋武艺,恐怕担不起殿下如此厚爱。”
  
  耿精忠的动作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道长说笑了!江湖事,亦是本王份内之事。如今道长以我靖南王府之名广发英雄帖,本王岂能不闻不顾?正好借此机会,一来看看道长操持得如何,二来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意有所指,“也问问您,这闽地江湖的人心向背如何……”
  
  江闻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伸臂指向堂内更深处,示意移步往内堂走去,随后耿精忠没有带内卫随同,周隆等人自然不敢跟上,江闻更是以目光示意微微摇头,连洪文定都阻拦在了堂外。
  
  等到四周只剩江耿两人,江闻才笑道:“小王爷果然有进步,还记得说‘您’。”
  
  耿精忠叹了口气,缓缓摘下头盔,那副精心维持的藩王威仪如同被戳破的窗户纸瞬间崩溃,头盔底下模样像极了当初被圈禁在府中、即将失去一切的靖南王世子。
  
  只见耿精忠的脸瘦削了许多,身形也颀长了些,此刻肤色苍白如纸,黑眼圈深陷,唇颊处处是干裂起皱的小伤,皮下被烈风刮得渗出细小血珠,几缕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额角还一道跌撞的伤口在渗血,混着尘土在眉骨下拖出一道头盔压出的脏痕,与先前里锦袍玉带的世子判若两人,难怪一直不敢脱下头盔。
  
  江闻略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说耿精忠平日里在福州也没少走马,骑术并不差,按道理不会骑得如此狼狈,但看他现在的模样,像是刚刚经历一场艰苦的急行军。
  
  “王爷,看来福州城中你这‘靖南王’的椅子,坐得不太稳当。是王府里的叔伯兄弟们,看到袭了王爵生出心思?还是耿家的骄兵悍将们桀骜不驯,不听调令?又或者……”
  
  江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电,仿佛瞬间穿透了耿精忠那身华丽甲胄和虚张声势的表象,直抵其仓惶不安的核心。
  
  “……是靖南王府移镇福建,根基未稳,如今府库空虚,经济已经濒临崩溃了?”
  
  “……师父……”
  
  耿精忠的声音干涩嘶哑,仿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本王”,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依赖,只见他低着头,不敢看江闻的眼睛。
  
  按理说随着尚可喜身死荒野,在平西王吴三桂的鼎力支持下,顺治准许其袭爵的圣旨已经颁下,如果不是内忧外患齐至、让他走投无路,耿精忠此刻应该在福州城里安坐王府,抚慰旧部,整顿军务才对,而不是像个押镖的总镖头一样,带着王府本钱,跑到这武夷山脚下来给这些江湖草莽助威。
  
  以江闻的概括,耿精忠的性格可以用好谋无断、色厉内荏来形容,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有一股子狠劲,绝不甘心束手就擒。如今他带着三百骑兵铿锵而至,越是场面浩大,越能显出他的惴惴不安。
  
  如今的耿家刚经历了移镇福建和耿继茂之死两件大事,直属核心兵力被极大削弱,额编只有十五佐领汉军旗兵约三千,绿营兵更是被征调一空,这两佐领的三百人很可能是亲军中的亲军了。
  
  “父王他……终究去得太急,朝廷的旨意虽然准我袭爵,可含糊其辞,只让‘暂行署理藩事’……像都统马九玉那些老家伙,均是跟着父王从辽东杀来的骄兵悍将,嘴上称臣,心里却另有想法。”
  
  江闻点了点头,耿精忠自幼长于京师,既无耿仲明开基建业的军功,也无耿继茂征战闽粤的威望,还比历史上提前了十一年,刚刚十六岁便袭爵,少了原本培养根基的时间,自然无法镇住藩内跟随两代藩王征战多年的老将勋贵。
  
  “福建初定,百废待兴,朝廷命靖南王府督催福建的赋税、军饷,半分不能逋欠,却以漳泉战事紧急,停发了王府的军粮协饷,若是拖欠下去必定军心涣散、倒戈哗变!”
  
  财政危机是耿精忠面临的最核心内忧,靖南藩赖以生存的财政体系,在他袭爵之时已经濒临崩溃,完全无法维持藩府的正常运转,历史上顺治至康熙初年,靖南藩每年的军费、王府开支等刚性支出高达数百万两,其中70%以上来自清廷的协饷拨款,一旦户部停发协饷,藩府的核心财政收入就直接腰斩,失去了最大的资金来源。
  
  福建本就“山多田少,地瘠民贫”,农业产出有限,想以税赋供养如此大规模的藩镇军队和吏员,就必须将地方民力搜刮殆尽,历史上的耿精忠只能不断征收盐税、茶税、竹木税等苛捐杂税,强征民夫,勒索银米,甚至“纵令属下夺农商之业,以税敛暴于闽”,激起福建百姓的普遍不满。
  
  江闻静静听着,脸上的嘲讽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和急速运转的思虑。
  
  “原来如此,这两招端的毒辣,你握不住兵权就征不到粮秣,发不出粮秣就掌不了兵权。清廷看来对你袭爵犹有疑虑,才用出这等阳谋来使绊子,就是盼着你麾下人心浮动、财源枯竭,再顺势削藩。”
  
  江闻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稳定,“外面的三百人可靠吗?”
  
  “这两个佐领是王府亲军,向来由靖南王直接掌控,不曾假手于人,如今反而被诸人排斥在外,以各种理由拖延发饷,明显也存着收拢分化的主意,本王也是无奈才名为剿匪地出征……”
  
  “幸好靠福威镖局凑出了三个月的开拔银饷,林总镖头又说武夷山自有‘山中宰相’,我才贸然前来……”
  
  江闻心下了然,这支亲军不好被拉拢收编,于是靖南王府的老人就故意将烫手山芋扔给耿精忠,估计也乐意让他用王爷出行必须亲军护卫的理由——毕竟耿精忠资历尚浅能力有限,如果这番他连亲军都解决不了温饱,那即便其他中立观望的将官和绿营兵,也必然会另起炉灶,到时候就真的众叛亲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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