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戍边 (第2/2页)
我入伍的第五年,赶上了北境几十年不遇的大暴雪,连续下了一个多月,所有的道路全部被封死,内地的补给根本送不过来,我们军镇的粮草,撑不到七天就全要吃完。蛮族的十万大军趁着暴雪围城,把黑石关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觉得我们这群守边人,没粮没补给,肯定撑不了几天。我们把战马全部杀了当口粮,把军帐里的牛皮煮了填肚子,靖安王站在城墙上,披着满身的雪,对着我们喊:“我们守在这里,身后就是中原的千万老百姓,我们退一步,蛮族的铁蹄就会踏进去,就算死,我们也得死在城墙上,不能让蛮族踏进黑石关半步。”我们三百个兄弟,在城墙上守了整整七天七夜,冻得实在扛不住了,就喝一口烈酒,接着拿起弓箭往城下射,城墙下的蛮族尸体堆得比城墙的垛口还高,我们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第七天的黎明,暴雪停了,我们手里的钢刀都砍卷了刃,蛮族看着站在城墙上满身是血的我们,终于吓得撤了兵。那天我们站在城墙上,看着初升的太阳把雪山染成金色,所有人都哭了,我们知道,我们守住了。
在北境戍边的日子里,最盼的就是家里的来信。内地的来信要走一个多月才能送到军镇,我把家里寄来的信,一张一张压在枕头底下,翻得纸都磨破了,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我媳妇在信里和我说,家里的麦子丰收了,儿子会走路了,家门口的老槐树开花了,每次读家里的信,我在北境受的所有苦,瞬间就全消了。可我入伍的第八年,收到的不是家里的来信,是邻村的老乡托人带来的消息,说那年中原闹瘟疫,我媳妇没熬过去,留下了一个五岁的儿子。我拿着消息,一个人跑到山坡上的坟地,坐在牺牲的兄弟的坟头边上,哭了整整一下午。第二天我擦干净脸,拿起长枪接着去城墙上巡逻,我知道,我不能走,我要是走了,黑石关没人守,更多像我媳妇、我儿子这样的老百姓,就要死在蛮族的铁蹄下。
现在我在北境已经守了四十年,我从十七岁的少年,变成了头发全白的老兵,我的儿子长大了,也跟着我来北境当了兵,现在是黑石关的守将。当年和我一起入伍的兄弟,大半都把骨头埋在了北境的冻土下面,他们的坟前,现在已经长满了青青的草。去年我带着儿子,去山坡上给牺牲的老兄弟们上坟,我指着那些木牌,和儿子说,你爹我年轻的时候,和他们一起在雪地里跑,一起在战场上拼,现在他们留在这里,替我们守着这片土地,你以后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把黑石关丢了,不能对不起这些埋在地下的叔伯。
上个月我站在黑石关的城墙上,往远处看,军镇下面的村子里,孩子们在雪地里追着跑,边民们赶着牛羊从路上走过,远处的商队沿着关道往漠北走,互市的集市上全是吆喝的声音,热闹得很。风刮过我的白头发,我摸了摸城墙上我年轻时刻下的名字,心里特别踏实。我们这群戍边的人,在这里守了一辈子,吃了一辈子的雪,挨了一辈子的冻,很多人连尸骨都没能回到老家,可我们守住了万里北疆的国门,守住了中原腹地千万老百姓的安稳日子。这就是北境戍边的意义,我们守在这里,身后的万家灯火,就永远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