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惊梦 第3章 宛城暗流 (第2/2页)
宛城上下歌舞升平,曹军将领大多放松了警惕,每日饮酒作乐。但曹昂始终没有松懈——越是太平越要警醒。他只能约束本部亲卫——甲不离身,兵不离手,枕戈而眠,营帐夜里从不灭灯,谁敢合眼,军棍伺候。
更何况,弟弟那个梦。
他不知道一个四岁的孩子做的梦能说明什么。但自从那夜家宴之后,曹昂便打定了主意——不管是不是天意,都要做最坏的打算。熊儿哭着说"爹爹身边的兵将一个个都倒下了"的模样,总在他眼前晃。命这种东西,他向来只信自己手里的枪——可万一呢?他多一分防备,便多一分保住父亲、保住满营弟兄的指望。
帐帘掀开,一个高大身影走了进来——典满。
他一身短打,腰佩双刀,面色凝重,进帐时带着一身夜露寒气,一双眼睛在灯火下亮得吓人。
"公子,"典满压低声音,"末将巡营时发现了异样。"
曹昂放下长枪:"说。"
"张绣的兵营,今日调防了。"典满道,"他们的精锐从外营移到了内营,而且——胡车儿的卫队,今日起不再与曹军混编,单独扎营,位置恰好在父亲大帐的东南方向。"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又补了一句:"东南方向,是上风处。"
曹昂眉头皱了起来。
精锐内移,是要把刀贴到你胸口上;卫队单独扎营,是随时能拉出来动手;扎在东南——二月里刮北风,那是退路也是接应方向。这三步棋,一步比一步冷。
"还有,"典满继续道,"末将的斥候在城外发现了马蹄印。方向是从南边来的,印迹很新——不超过三日。"
曹昂猛地站起身来。
"南边?"
"正是。从襄阳方向来的。"
曹昂的脸色沉了下去。
刘表的援兵。
贾诩连刘表都勾上了。诈降、调防、外援……这张网早在开城投降那天便织下了,他们这些进城受降的人,竟在网里吃了好几日酒肉。
他快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眺望。夜色中,曹军大营灯火稀疏,喝多了的士卒裹着毯子睡得横七竖八,值夜的抱着矛打哈欠。再往东南,胡车儿那三百人的营盘灯火全灭,死寂无声——可曹昂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三百名能以一当十的胡骑,正抱着刀,睁着眼,等一个时辰。
"太松了。"曹昂低声道。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转身对典满道:"传令下去——你的亲卫今夜加倍巡逻,甲胄不离身。我大哥那边,我亲自去说。"
典满抱拳:"末将还有一事——"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公子,末将以为,不如我们先动手!趁他们还没有准备妥当,先下手为强!"
年轻人说这话时眼睛都红了。双刀在他腰间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曹昂看了他一眼,摇头。
"爹爹尚未下令,不可妄动。"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但我们要做好准备——万一有变,确保能护得父亲周全。"
没有父亲的将令,擅动刀兵,那是造反都够得上的大罪;更何况张绣尚未露反相,谁先动手,谁便在天下人面前输了理。这口气得咽,这根弦却得绷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典满,告诉你父亲,今夜不可酣睡。甲胄放在伸手可及之处。"
"末将明白!"典满重重点头,又压低声音,"公子也保重。"
脚步声很快被夜风吞没。曹昂独自在帐门口站了片刻,回身绰起长枪,又取下帐柱上的甲胄,一件一件往身上披。
那片黑沉沉的营盘安静得过分了——没有篝火,没有巡哨的火把,连马嘶都听不见。那不是睡熟了的安静,是屏住了呼吸的安静。
那风里似乎还带着一点别的味道——很淡,像是什么油脂浸过的干柴,又像……火油。曹昂鼻翼动了动,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起曹仁将军入城前的话:"张绣若反,必以火攻。"箭矢、火油,营里加倍备下了——可对面备下的,只怕更多。
曹昂想起临行前丁夫人的眼神。嫡母在他翻身上马时只说了一句话:"昂儿,回来。"
只有两个字。没有"小心",没有"保重"。他当时喉头哽了一下,重重应了一声"哎",打马便走,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见嫡母的眼泪,自己便迈不动腿了。
"我定要活着回去。"他在心中对自己说。
夜风呼啸,卷起漫天飞雪。曹昂的银甲在雪光中泛着冷幽幽的白。身后二十余名亲卫见主将披甲而立,也都默默起身穿甲磨刀,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去睡。
远处,胡车儿卫队营帐方向忽然传来几声极低的马嘶,只响了半截便咽了回去。可在这样死寂的夜里,半截马嘶,比一声号角还刺耳。
曹昂眼睛眯了起来。
三天了。
刘表的援兵,应该快到了。
三日后月黑风高,宛城上空浓云蔽月,四野漆黑如墨。
曹昂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他其实没真正睡熟——甲胄未解,长枪横在膝上,靠着帐柱打了个盹。
不是风声——是马蹄声。
极轻极远,在曹昂耳中却如惊雷。那马蹄声不是一骑两骑,是一片——被毡布裹了蹄、衔了枚的马队踏在冻土上,发出这种沉闷而绵密的响动。寻常巡营不会有这么多马,也不会是这个时辰、这个方向。
"杀——!"
喊杀声骤然炸响!
不是一处,是四面。
宛城东南方向,火光冲天而起。张绣的精兵如决堤洪水般涌入曹军大营,人人持火,处处放箭。沾了火油的帐篷"轰"地腾起丈许高的火苗,火借风势,转眼之间半边大营都成了火海。西凉骑兵裹在火光与浓烟里冲进来,马刀劈断帐绳,嘴里发出胡人的怪叫,真如同恶鬼临门。
但曹昂没有慌。他早已料到这一刻,三日枕戈待旦等的就是这一声。当满营的人惊叫着爬起来时,他已经绰枪冲出帐门,心里反而静得像一潭冰水——来了。
"来人!"曹昂一面披甲,一面厉声喝道,"传令各营——全军戒备!中军护住父亲!左翼右翼收缩防守!"
他的亲兵都是早交代好的,闻声而动,连号角都没吹——这种时候唯有旗号与嗓门管用。数名亲兵分头传令,曹昂自己翻身上马,银枪前指。
营帐外已是一片血火地狱。张绣的骑兵冲入营中,见人便砍,见帐便烧。曹军不少将士从睡梦中惊醒,仓促间找不到甲胄兵刃,便被胡骑冲散。火光里,没穿甲的士卒光着脚乱跑,惊马横冲直撞,哭喊声、马嘶声、兵刃声搅成一锅滚粥,天地都被烧红了。
但曹昂的亲卫没有乱。
他们甲胄齐整,刀枪在手,迅速在中军大帐前结成圆阵。典韦率亲卫精锐守在最前方,一对八十斤的铁戟舞得虎虎生风,一戟挥出连人带马都能掀翻,胡骑冲上来一波倒下去一片,硬是在他面前堆出一道尸坎。这二十余人三日枕戈待旦,此刻成了混乱大营里唯一一块立得住的礁石,胡骑一个冲锋撞上来,竟被生生顶了回去。
"公子!"典韦见曹昂冲出,大声喊道,"主公尚在帐中,末将已命人护卫!"
火光映照下,这猛将浑身浴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一双虎目瞪得溜圆,声若惊雷:"有老典在,谁也别想过去!"
曹昂点头:"典满呢?"
"满儿在西营,正在收拢兵马!"
曹昂不再多言,提枪跃马,直扑曹操大帐。
曹操已起来了。
他在亲卫簇拥下翻身上马。绝影马通体漆黑,不安地刨着前蹄。曹操甲胄齐整,面色沉凝——久经沙场的枭雄在突袭面前没有丝毫慌乱,那张脸上只有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冷厉。郭嘉、荀彧被亲卫护在中间,贾诩的名字在他齿间咬了一咬,到底没说出来。
但看到眼前混战的景象,他面色也不由得变了。四面是火,到处是敌,他的兵还在从梦里往外爬。这样的仗打不了也不能打——头一个念头便是走,留得青山在。
郭嘉策马来到曹操身边,急促道:"主公,敌军来势凶猛,营中已乱。当速速突围!"
他素来懒散的脸上此刻再无半分笑意,发髻都散了半边,却还是抢在所有人前面把最要紧的话说了出来。
曹操扫视四周。中军大帐已经起火,曹仁、夏侯惇的营帐方向传来喊杀声,但暂时还撑得住。他一眼便看清了局面:真正空了的,是西北方向夏侯渊后军的营寨,离得最近,也最可能接应。
"走!"曹操当机立断,"向西北方向突围!那里是夏侯渊的营寨!"
绝影马嘶鸣一声,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曹操亲卫紧随其后,典韦率铁戟卫队断后。
然而张绣早有部署。
在通往西北方向的要道上,一支约五百人的精锐步兵横列阵前,人人持长矛大盾,堵住了去路。为首一人身披铁甲,手执弯刀——正是胡车儿。
这道堵口选得极毒——三面火起,唯有西北一条活路,而这条活路上,横着宛城最锋利的一把刀。五百步卒列成三排,前排大盾着地,后排长矛从盾缝中探出,密得像刺猬。胡车儿立马阵前,弯刀出鞘,虬髯满布的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曹操!"胡车儿大喝一声,"今夜你走不了了!"
典韦怒目圆睁,双戟一举,催马直冲上去:"末将为主公开路!"
铁戟挥出,带起一片血雨。典韦膂力天下闻名,一戟下去,连人带盾劈为两段。但胡车卫队皆是西凉精锐,前仆后继——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空位,盾墙合拢,长矛再出,仿佛那五百人根本杀不完。典韦怒吼着撞进阵中,肩上中枪浑然不觉,杀得盾墙裂开一道缝,可缝后又是一层矛尖。
混战之中,曹昂拍马赶到。
"父亲!"曹昂大喝一声,长枪如龙,连挑三名胡兵落马。他冲到曹操马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咬了咬牙。
他浑身是血,银甲已经看不出颜色。他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无尽的火把与刀枪,身前是父亲,和西北方向那一线还没有被火染红的夜空。
然后他说出了那句后来被现代人口耳相传的话——
"父亲上马!孩儿殿后!"
曹操看了曹昂一眼。
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东西——父亲对儿子的不舍,统帅对部将的信任,枭雄在生死关头的决断。火光里,曹昂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血污,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定定望着他,没有半分退意。曹操张了张嘴,一支冷箭擦着他的盔缨飞过去,钉在前方盾面上,箭尾嗡嗡直颤。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
曹操猛夹马腹,绝影马如黑色闪电般从曹昂身边掠过。两马交错的一瞬,他只来得及重重拍了一下儿子的肩头,那一下用尽了力气,像要把千言万语都拍进去。绝影长嘶,驮着他冲入典韦劈开的那道血缝。
典韦没有走。
"公子!末将在此!"典韦横戟立马,挡在曹昂身侧,一双虎目中满是血战到底的凶光。他身上已经挂了七八处彩,铁戟的戟刃都卷了,却把马一横,结结实实地钉在曹昂身边,像半道墙。
曹昂没有劝他离开。他知道劝不动——这个时候肯留下来的人,都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劝一句,反倒是辱了人家。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大声喝道:"弟兄们!随我杀出去!"
长枪刺出,血花飞溅。那一枪洞穿了一名胡骑的咽喉,曹昂拔枪时血溅了一脸,他抹都不抹,枪锋一转又指向前方。
曹军将士见主将身先士卒,顿时士气大振。曹仁、夏侯惇从侧翼杀到,夏侯渊从西北营寨引兵来援,四面夹击之下,胡车儿的拦截阵线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
曹操在绝影马上回头望去——
火光中,曹昂一身银甲,手持长枪,正在乱军中拼死厮杀。典韦在他身侧双戟翻飞,铁甲上满是血污。那一老一少两员将并马立在火海前,像两道闸门,把涌上来的胡骑一波波挡回去。
曹操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猛地拨转马头,头也不回地冲入夜色之中。铁石心肠的枭雄,这一刻不敢再看第二眼——他怕看了便会拨马回去,可他不能回去,数千将士的命、许都的天子、整个天下,都系在他这条命上。
身后,宛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曹昂目送绝影马消失在夜色中,方才勒转马头,面对身后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坚毅而冷静的面容。
"典将军,"他对身边的典韦道,"你我分头突围。我往西,你往南。分开走,分散敌军注意力。"
西面是城门方向,敌兵最厚;南面是火场外沿,乱军中反倒有空子。曹昂把活路分给了典韦——他自己选的那一路,从来都是最厚的敌阵。
典韦点了点头,双戟一举:"公子小心!"
他喉头滚了滚,还想说什么,终于只吼出这四个字,一拨马头,带着残兵往南冲去。
曹昂催马向西,长枪所指之处,无人敢挡。他身后仅余二十余名亲卫,且战且退,亲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到最后身边只剩七八个人,兀自死死咬着牙往前杀。胡骑认出了他的甲胄,越聚越多,喊着"穿银甲的是曹操的儿子",蜂拥而上。
张绣的追兵紧随其后,箭矢如雨。曹昂挥枪拨落数支冷箭,背上忽然一痛——一支箭擦过他的肩甲,划出一道血痕。他闷哼一声,咬牙不停。那箭来得又急又密,他拨得开身前的,拨不开身后的,肩头一阵火辣,半边胳膊都麻了;胯下战马早已身中数箭,惨嘶一声,前蹄一软。
前方忽然闪出一队人马,为首一员将领银甲白袍,正是夏侯渊。
"子脩!"夏侯渊大喝一声,拍马迎上,"随我来!"
夏侯渊来得正是时候,他身后数百精骑一阵冲击,把追兵拦腰截断。他一把扯住曹昂战马的缰绳,眼见那马浑身是箭、眼看不支,当即吼道:"换马!"命亲卫让出一匹坐骑。曹昂被他半拖半抱地换过马,两路人马合在一处,往西门便冲。夏侯渊率部且战且退,与曹仁的援军在半途会合,终于杀出了宛城西门。
这一夜,曹军损折甚众。
曹安民在乱军中以身挡箭,被数十支长矛刺中,当场阵亡。他死在邹氏住处附近的巷口——那夜他领着人去护卫,正撞见杀来的胡兵,便把身边的人都推去护着女眷后撤,自己提剑挡在巷口,身中数箭,又被长矛捅成血葫芦,至死没退半步。天亮后那一带烧成白地,连尸体都寻不见了。
这是"凶梦"应验的第一个代价。
但曹昂活着。
他肩上缠着渗血的布带,被亲卫扶着站在城外的高坡上,回头望着宛城方向冲天的火光,一张脸黑一道白一道,只有眼睛还亮着。
典韦活着。
他是次日清晨才带着残兵摸出重围的,双戟丢了一柄,身上的伤口数都数不过来,人却还站着,见着曹操的第一句话是:"末将幸不辱命。"说完便一头栽倒,昏睡了一天一夜。
绝影活着。
那匹神驹中了三箭,一箭在颊,一箭在腿,一箭最深在马尾根上,硬是驮着曹操跑出二十余里,到曹军接应的营前才力竭跪倒。曹操抱着马脖子半晌没说出话来,命军医务必救活——后来这马竟真挺了过来,只是需要长期养伤了。
在许都的司空府中,四岁的曹熊在某个深夜忽然从梦中"惊醒"。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脸上露出一个与年龄全不相符的释然表情。
这些日子,他夜夜都"睡"得很浅,侧着耳朵听府里的动静。前线的消息还没到,可他知道是哪一夜——史书上那把火,烧的就是今夜。他躺在小榻上望着帐顶,把宛城的方向想了一遍又一遍:曹仁的火油可备足了?典韦可曾甲不离身?曹昂……可肯让马?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等到这一夜过去,他在黑暗里轻轻吐了口气,小小的身子松弛下来。
然后他翻过身,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真正沉沉睡去。这一觉,是他穿到这乱世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窗外,北风呼啸。宛城的火光,在千里之外无声地燃烧着。
而历史的车轮,已经悄然偏转了一个方向。
史书上那一页,本该写满死者的名字——曹昂、典韦、曹安民、绝影。如今那一页血迹未干,除了曹安民其余的却一个一个活了下来。没有人知道,推动这车轮偏转的,是一个四岁孩子夜半的啼哭;也没有人知道,许都司空府的暖阁里,那个刚睡踏实的孩子,梦里终于不再有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