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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来惊梦 第2章 凶兆

初来惊梦 第2章 凶兆 (第1/2页)

家宴之后数日,许都连降小雪。
  
  雪下得不大,像是谁在天上筛着面粉,零零星星,落了化,化了又落。道旁的槐树枝头压着薄薄一层白,风一吹便簌簌往下掉。城里的百姓缩着脖子往来,流民棚子里升起了呛人的湿柴烟,唯有司空府的屋檐下,冰棱一日比一日挂得长。
  
  司空府中的气氛却比天气还要阴沉几分。
  
  那夜家宴上,五公子曹熊的噩梦之言,不知从哪个丫鬟的口中流出,短短几日便传遍了整座府邸。从洒扫仆役到门房护卫,从厨房庖丁到马厩马夫,上上下下无人不知——司空府最小的公子,做了一个不吉利的梦。
  
  梦的内容被传得越来越离奇。有人说五公子梦见的是天崩地裂,有人说五公子说的是曹操将被万箭穿心,还有人说五公子梦见了鬼神示警——总而言之,一个四岁的孩子说了一句关于刀兵的话,在口口相传中变成了一场惊天大祸的预兆。
  
  到了第三日上,连"五公子是天星下凡、梦中得了阴兵示警"的话都出来了。一座堂堂司空府,白日里倒还罢了,一入夜,回廊转角处遇上个人,彼此都要先吓一跳。
  
  曹操对这些流言当然知晓。
  
  他没有下令禁止传播。
  
  换了旁的事,谁敢在府中妄议军情、煽惑人心,早被拖下去责打发卖了。可这一回,曹操听了近侍的回报,只"嗯"了一声,既不查问是谁起的头,也不命人封嘴。流言便像院中的雪一样,由着它落。
  
  这一点,荀彧看在眼里,心中便有了计较。
  
  这位尚书令心思何等剔透,只这一桩,便品出了几分意味——明公不加禁止,要么是不以为意,要么……是心里也存着一丝忌讳,不愿在这个时候去碰"天意"二字。无论是哪一样,都说明那个四岁孩子的梦,在明公心里压了一块石头。
  
  这一日,曹操召荀彧、郭嘉至书房议事。
  
  书房在正堂东隅,是一间面阔三间的厢房。一张黑漆大案居中而设,案上堆满了竹简和帛书,案角还压着一卷摊开的《孙子》,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批注,是曹操平日手不释卷的功课。炭火烧得正旺,盆中银丝炭噼啪作响,偶尔迸出几点火星。
  
  曹操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幅南阳一带的舆图,上面用朱墨标注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密密麻麻。荀彧坐在左侧,面容清癯,手中捧着一卷竹简。郭嘉斜倚在凭几上,姿态散漫,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郭嘉斜倚着的姿态实在不成体统,一条腿屈着,一条腿半伸在外,若换了旁人,在曹操面前这般坐法,便是失礼。可满许都都知道,郭奉孝在明公面前,向来是这副疏懒模样,曹操非但不恼,反倒最受用他这副放浪形骸之外的洒脱——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曹操爱的就是他这股子旁人学不来的劲儿。
  
  "文若,奉孝,"曹操开门见山,"我欲起兵征讨张绣,你们以为如何?"
  
  荀彧放下竹简,正色道:"张绣屯兵宛城,与刘表互为唇齿。若不及时剪除,待其羽翼丰满,南阳一带恐生变数。此时出兵,时机适宜。"
  
  郭嘉懒洋洋地坐直了身子,用手指在案上画了个圈:"张绣兵力不过数千,虽得了贾诩辅佐,到底根基未稳。主公若亲率精兵前往,以万对数千,胜算极大。"
  
  他画的那个圈,不偏不倚,正圈在舆图上"宛城"二字的位置,指尖在那一点上轻轻一叩。
  
  曹操点了点头,又道:"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二人身上。
  
  "只是我那幼子做了一个噩梦。"
  
  荀彧和郭嘉对视一眼。荀彧面色不变,郭嘉的嘴角却微微上扬了半分。那半分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可荀彧偏偏看见了——奉孝这人,但凡露出这副神情,便是又有了什么出人意料的盘算。
  
  曹操继续说道:"他说梦见我和昂儿被大军围困,身边护卫尽数战死,最后我一人浑身是血逃出。"
  
  书房中沉默了片刻。
  
  荀彧率先开口,语气平稳:"五公子年幼,梦中见刀兵之事便心生恐惧,这是常情。明公不必因此动摇出征之念。"
  
  他不是随口宽慰。在荀彧看来,军国大事,断断没有被一个四岁孩子的梦牵着走的道理。兵该出便出,仗该打便打,若因一句梦话便迟疑不前,那朝廷威仪、司空府的脸面,往哪里搁?
  
  曹操不置可否。他的手指在舆图边缘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目光落在宛城的位置上,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郭嘉却在这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好奇的力量:"主公,嘉有一事想问。"
  
  "讲。"
  
  "五公子今年几何?"
  
  曹操道:"四岁。"
  
  郭嘉点了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异色:"四岁的幼童,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孩子,连话都说不利索。五公子却能将自己梦见之事说得条理分明——先是被围,再是护卫战死,最后是主公独自突围。这等叙述之能,远非四岁孩童所能及。"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屈下去,把那梦里的三段光景数得清清楚楚。
  
  曹操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一眯,是他听进了心里的模样。郭嘉跟了他这些年,最知道这位主公的脾气——你越是正言厉色地劝谏,他越是要自己掂量;你若把话说得云淡风轻,他反倒要在心里转上十七八个弯。
  
  郭嘉继续道:"嘉并非说五公子有意编造。四岁的孩子确实不会说谎——正因如此,才更值得深思。"
  
  "奉孝的意思是……"
  
  "嘉素闻府中常养方士,明公亦深信天道感应。"郭嘉的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五公子虽年幼,却生来异于常人。嘉曾见过五公子一面——那张脸,那双眼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还是上个月的事。他在府中喝得醉醺醺的,从回廊上经过,正撞见奶母抱着五公子在院里晒太阳。
  
  那孩子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他,他鬼使神差地站住了,四目相对的一瞬,他酒意都醒了三分——那不是一双四岁孩子的眼睛。事后他只当自己是醉眼昏花,可此刻想来,那一眼里的东西,却怎么也忘不掉。
  
  "嘉观五公子相貌,骨骼清奇,目光澄澈,非寻常孩童之相。若说他天生灵慧,早开神智,亦非不可能。他这个噩梦,未必只是寻常梦魇。"
  
  荀彧听到这里,微微皱了皱眉。他心里透亮得很。奉孝这话,听着是在解梦,实则每一个字都落在"多做防备"上——他未必真信什么天意,他只是借着天意,劝明公把这一仗打得更稳、更慎。荀彧看破了,却没有点破。兵者凶事,谨慎些总不是坏事。
  
  曹操沉默良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击。
  
  "奉孝以为,当如何?"
  
  郭嘉道:"嘉的意思是——宁可多带兵马,做好万全准备。张绣虽不足惧,但其帐下贾诩乃当世毒士,不可小觑。若五公子之梦确实有所感应,那便是上天在提醒明公:此战,或有意外之变。"
  
  "毒士"二字一出,书房里静了一瞬。贾诩贾文和,这个人的名头,曹营上下无人不晓。李傕郭汜之乱,便是此人一言挑起来的,长安城多少王公百姓的血,都沾在他那片舌头底下。这样一个人蛰伏在张绣帐中,的确容不得半分轻敌。
  
  曹操缓缓点头。
  
  "传令——出征兵马增至万余,曹仁、夏侯惇各领本部随行。曹洪守中军,典韦为先锋护卫。"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小雪纷飞,庭院中的老梅树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枝头几点残红被雪压着,像血珠凝在白绢上。曹操望着那树,望了许久。
  
  "我要让昂儿同去。"曹操低声道,"但也要让他平安回来。"
  
  后半句说得极轻,不像是对两位谋士说的,倒像是对着满院风雪,许一个只有自己听见的愿。
  
  荀彧与郭嘉齐齐起身应诺。
  
  郭嘉退出书房时,回头看了曹操一眼。这位司空大人正站在窗前,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的天空。雪光映在他半侧的脸上,那张脸上纵横的纹路里,有枭雄的冷硬,也有一个父亲的隐忧。郭嘉垂首退了出去,心中暗忖:五公子……当真只是一个四岁孩子做的一个噩梦么?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暂且压下,披上氅衣,踏入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之中。走出老远,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书房那扇亮着灯的窗,窗纸上人影幢幢,看不真切。他扯了扯嘴角,低声自语了一句什么,声音被风一卷,散在雪里,谁也没听见。
  
  家宴之后的第七日夜里,曹熊又"噩梦"了。
  
  这一夜,卞夫人的寝殿中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丫鬟们手忙脚乱地跑进去,只见曹熊从榻上坐起来,浑身大汗淋漓,小脸惨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卞夫人自己倒先把孩子紧紧搂住了,一只手拍着他的背,一只手护着他的后脑勺,连声哄着。
  
  卞夫人抱着他哄了半个时辰,才让他渐渐安静下来。
  
  "又是那个梦?"卞夫人轻声问。
  
  曹熊点了点头,把脸埋在卞夫人颈窝里,小声抽噎:"娘亲……又是那个梦……好多人……围住了爹爹和大哥……"
  
  卞夫人的心揪了起来。她这些日子本就睡不安稳,白日里要强撑着打理府中诸事,到了夜里,一闭上眼,便是家宴上那孩子哭着说"兵将一个个都倒下"的模样。
  
  她一面拍着曹熊的背,一面低声安慰:"不怕不怕,都是梦。"
  
  曹熊把小脸埋在卞夫人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卞夫人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但曹熊接下来的话,让她的手指微微一僵。
  
  "娘亲,"曹熊的声音又小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熊儿梦见……典韦叔叔也被人杀了……满身都是血……"
  
  卞夫人怔住了。
  
  她搂着孩子的手臂,一下子绷得笔直。殿外夜风呜呜地刮过檐角,殿内那两盏夜灯的火苗齐齐矮了一矮,像是连火都听见了这句话。
  
  典韦。
  
  曹操的贴身护卫,帐下第一猛将。这次出征,典韦必然随行。那个人高马大、一顿能吃半条羊腿、见了孩子总要从怀里摸出块蜜饯的典都尉,那个站在父亲身边便像一座铁塔、任谁见了都心里踏实的典都尉——在孩子的梦里,满身是血。
  
  她将曹熊搂得更紧了些,却不敢追问,也不敢叫人去传这话。一个四岁的孩子,梦里多看见一个死人,本也算不得什么,可偏偏那人是典韦,偏偏这梦一回接着一回。她把下巴抵在孩子的发顶上,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此后数日,曹熊的"噩梦"越来越频繁。
  
  有时是半夜惊醒,大哭不止;有时是白日里正玩得好好的,忽然发呆发愣,然后毫无征兆地哭起来。每一次,他说的都是同样的梦——爹爹和大哥被围,护卫战死,血流成河。
  
  有一回,曹操来看曹熊,正好撞见这孩子从梦中惊醒。曹熊一把抱住曹操的腿,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喊着一句话:
  
  "不要走!爹爹不要走!"
  
  那小小的身子抱着他的腿,像一只落水的幼兽攀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曹操低头,看见孩子仰起来的那张脸,涕泪纵横,眼睛哭得肿成了两条缝,可那双缝里透出来的惊恐,却真真切切,半点作伪不得。
  
  曹操弯腰将幼子抱起来,拍着他的背,面色却越来越沉。
  
  他什么都没说,但身边的近侍都看得出来——司空大人的眉头,从那天起就没有真正舒展过。他白日里议事、批文、检阅兵马,一切如常,可只有贴身伺候的人知道,大人夜里看文书看得越来越晚,有时对着一幅舆图能坐上小半个时辰,笔尖悬在半空,墨滴在绢上洇开一团都浑然不觉。
  
  消息传得更快了。
  
  曹洪第一个来找曹操。这位司空从弟平日里大大咧咧,此刻却一脸肃然:"兄长,五公子连日噩梦,所言皆是刀兵之象。此次出征,是否该多加谨慎?"
  
  曹洪是个粗人,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平日里进了书房,屁股还没坐热便先嚷着要酒。这一回却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脸上那股子嘻嘻哈哈的劲儿半点不剩。
  
  他是刀口上滚过来的人,本来最不信这些神神道道,可五公子那梦传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他心里不打鼓。
  
  曹操摆了摆手:"子廉不必多虑。"
  
  曹洪却不退:"兄长!五公子才四岁,连话都说不全,却能将自己所见说得一清二楚——这难道不是天意在提醒兄长?"
  
  他往前凑了半步,嗓门压不住地拔高,又硬生生压低了:"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天象不天象。可俺知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多带些人,多备些箭,总不会错!"
  
  曹操没有回答。他看着这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从弟,看了半晌,终究没有斥他多嘴。
  
  曹仁也来了。他的态度比曹洪沉稳得多,只是建议将中军护卫加强一倍,夜间巡逻加倍,并建议随军携带足够的箭矢与火油——"张绣若反,必以火攻。"曹操准了。
  
  曹仁乃曹氏宗族中最善守御之人,他既然开口,必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曹操问他为何想到火攻,曹仁答:"张绣所部多西凉骑兵,利于野战而不利于攻坚,若要反袭我营,趁夜纵火是最省力的法子。"曹操盯着他看了两眼,提笔便在调令上批了一个"可"字。
  
  夏侯惇和夏侯渊也先后表了态。夏侯惇直言不信:"不过是孩子做的梦,有什么好怕的?"但他还是默默在自己营中多安排了夜哨。夏侯渊则更实际——他主动请缨,在出征时负责侧翼警戒。
  
  最让曹操动容的,是典韦。
  
  这位身长八尺、膂力过人的猛将,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红着眼眶来见曹操。他进书房时,身上还带着校场的汗气,显然是操练到一半便赶来的。这么个杀过人不眨眼的莽汉,站在曹操案前,一双蒲扇大的手局促地攥着,喉头滚了好几下,才把话说出口。
  
  "主公,"典韦的声音粗犷而诚恳,"末将不怕死。但五公子说的那梦……末将想了想,若是真的,末将拼了这条命,也要护得主公和公子的周全。"
  
  他说"不怕死"三个字时,声如洪钟;说到"拼了这条命"时,那双虎目里的红血丝反倒更重了。他不怕自己死,他是真把那梦里"满身是血"的话,听进心里去了——那条命本来就是主公的,主公要,拿去便是;可主公和大公子不能有事。
  
  曹操拍了拍典韦的肩膀,只说了两个字:"有劳。"
  
  那一拍,用了些力气。典韦肩头铁甲铿然一响,他重重抱拳,单膝砸在青砖上,闷声道:"末将在,主公在!"说罢起身,大踏步去了,背影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这一日,一个年轻的身影出现在司空府校场。
  
  典满,典韦之子,年方十七。
  
  他生得虎背熊腰,面色黝黑,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颇有乃父之风。只是比起典韦的粗犷,典满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和冲动。他着了一身短打,腰佩双刀,刀柄上缠着粗麻绳,磨得光滑发亮。
  
  校场上的积雪被踩得稀烂,泥浆混着雪水,典满却浑不在意,大步流星地穿过操练的士卒。他这几日心里像烧着一团火。五公子噩梦的事,他从父亲那里听说了,父亲回来后一句话没说,只是把那对八十斤的铁戟擦了一遍又一遍。典满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就懂了什么。
  
  典满径直来到曹操面前,单膝跪地,抱拳大声道:"末将典满,请命随军出征!"
  
  声音洪亮,震得校场边的雪粒子都簌簌往下掉。周遭操练的士卒纷纷侧目。
  
  曹操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眼中露出几分笑意:"你父亲随我出征便够了,你何须同去?"
  
  他认得典满。这孩子自小在军营里长大,五六岁便骑在马背上耍木刀,如今十七岁,双刀已经能在典韦手底下走过二十合。将门虎子,说的便是这等人。
  
  典满抬起头,目光坚定:"末将听闻五公子连日噩梦,所言皆不吉之兆。末将虽不才,愿随父亲身先士卒,为明公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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