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满载而归 (第2/2页)
然后他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不是苦笑,不是累笑,是一种从肚子底下翻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先生说得对。”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
“问题从来不是海里有没有鱼。”
他低下头,看着满船的陶缸、满手的鱼血、满甲板的鳞片。
“问题是——装不装得下。”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网的绞盘开始嘎吱嘎吱地响了。
夕阳彻底沉进了海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一抹将散未散的绛红色余光。十条福船的桅杆顶相继亮起火把,火光映在墨蓝色的海面上,像一串被风吹歪了的灯笼。
最后一网上来了。
网兜从水里提起来的时候,绞盘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两根辐条同时崩断,木碴子飞出去扎在旁边一个水兵的小臂上,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淌。那水兵吭都没吭一声,拿牙咬着袖子,另一只手接着推绞盘。
网浮出水面的那一刻,甲板上所有人都不动了。
网兜里的大黄鱼太密了。密到网绳的每一个孔眼里都嵌着鱼的身体,挤不出来也退不回去。金色的鳞片在火光下闪成一块,鱼群在网里翻滚挣扎,整面大网像一个活的、跳动的心脏,悬在半空中滴着水。
“吊!”方鸣谦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
吊臂转过去。铁钩挂住。
哗啦——
鱼倾倒在甲板上。
但这次不是倒在空地上。甲板上已经没有空地了。鱼倒在陶缸上面,从缸顶滑下来,溅到人身上,滚到舷墙根底下。有几条直接从舷墙的缝隙里滑回了海中。
“接住!别让它掉海里!”一个水兵扑过去,趴在甲板上,两手往舷墙外面伸,硬是把一条三斤重的大黄鱼从半空中捞了回来。
朱棣看着这一幕,笑意还挂在脸上,但眼眶有点发酸。
不是感动。是盐风吹的。
他拍了拍手上的干鱼血,回头看了一眼方鸣谦。
“方将军。”
“殿下。”
“回家。”
方鸣谦重重点了一下头。
“升帆!返航——!”
十条福船缓缓转向。船身吃水极深,转弯的时候船体倾斜了一个可怕的角度,海水差点从左舷漫上来。方鸣谦眉头拧了一下,连忙让人调整压舱物的位置,把右舷舱底的陶缸搬几口到左舷去平衡。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船阵总算稳住了。
朱棣站在船尾,回头望着来时的方向。
海面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刚才那片翻涌的碧绿水域、遮天蔽日的鸟群、漫天飞舞的飞鱼——全消失在夜色里。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十条福船的肚子里装着几万斤鱼。这是真的。
他转过身,走回船舱。
经过老陈身边的时候,老渔民正靠着一口陶缸打盹,嘴巴半张着,发出细微的鼾声。火把的光落在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像照着一块干裂的河滩。
朱棣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回自己的铺位。船上也没什么像样的铺位——来的时候他窝在盐袋子里,现在盐袋子空了,变成了装鱼杂碎的垃圾堆。
他就靠着陶缸坐着,两条腿伸直了,后脑勺抵在缸壁上。
陶缸里传来细微的咕嘟声。那是盐水渗透鱼肉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缸底说悄悄话。
朱棣闭上眼。
脑子里浮出来的不是鱼,是林远站在黑板前面的样子。
那个人拿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粮。
写得很大。
朱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盐渍和鱼腥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他鼻腔发酸。
但他笑了一下。
很轻。比海浪还轻。
三天后就到长乐了。
他得想想,认罪折子开头那句话怎么写才不会被父皇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