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倭寇 (第1/2页)
返航的第二天,风向变了。
原本从东南吹来的顺风转成了偏北的侧风,船帆吃力的角度歪了,航速慢了将近一半。十条福船拖着满肚子的鱼,在海面上走得跟老牛拉磨似的。
朱棣靠在船舷边啃干饼。饼是出发前装的杂粮饼,硬得能砸核桃,泡了海水之后又咸又涩。他嚼了两口,皱着眉咽下去,灌了一口淡水压味儿。
甲板上东倒西歪躺着一片水兵。连着干了两天一夜,整支船队八百号人全废了。有的靠着陶缸睡,有的趴在缆绳堆上打鼾,有的坐着坐着脑袋一歪就过去了。
方鸣谦没睡。他站在船楼上,两手撑着栏杆,目光一直在扫海面。老兵的习惯——越累的时候越不敢松懈。这片海域离岸还有一百多里,正是倭寇出没的地带。
“将军!”
桅杆顶上的瞭望哨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劈了,带着一丝不确定。
“东南方向,有船!”
方鸣谦的脊背瞬间绷直了。他三步并两步冲上桅杆下面的绳梯,攀了几尺高,手搭凉棚往东南方向看。
海天交界处,三个黑点。
不,四个。五个。
像五颗黑豆撒在灰白色的布面上,正在缓缓变大。
方鸣谦从绳梯上滑下来,靴底砸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变了。
“倭寇。”
这两个字像一盆冷水泼在甲板上。睡着的水兵被旁边的人踹醒,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手握刀柄的那些手,有一半在发抖——不是怕,是累的。胳膊举不起来。
朱棣把啃了一半的干饼塞进怀里,站起来走到船头。
五条船。越来越近了。
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眉头先是拧紧,然后慢慢松开了。
“方将军。”
方鸣谦正在调度人手,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了。“殿下先进舱——”
“你看那几条船。”
方鸣谦顿了一下,顺着朱棣的目光看过去。
五条倭寇船已经能看清轮廓了。
小。
很小。
最大的一条不过五六丈长,比福船的一半都不到。船身窄,吃水浅,桅杆只有一根,帆布上打满了补丁。其余四条更小,简直就是放大了的舢板,两侧各伸出四五根桨,人力划的。
船体上的木板颜色深浅不一,明显是从不同地方拆了旧船板拼凑起来的。有一条船的船头甚至裂了一道缝,用麻绳横七竖八地缠着,远看像一张裹了绷带的脸。
“这也叫倭寇?”朱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
方鸣谦没接话。他在辨认。
片刻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正经倭寇。是流浪的散倭——可能是从九州那边被赶出来的浪人,跑到大明沿海讨生活。船烂,但人不一定弱。亡命徒,什么都敢干。”
他回头扫了一眼甲板。八百水兵,能站起来的不到一半,能拿稳刀的更少。
火炮倒是有,但炮位上堆满了陶缸,要开炮得先搬缸。搬缸至少半刻钟,倭寇的快船冲过来用不了一炷香。
“来不及。”方鸣谦的牙关咬了一下。
旁边几个百户凑过来,脸色都不好看。一个留着短髭的百户低声道:“将军,咱们十条船,他们五条破烂。就算弟兄们累了,真打起来——”
“打什么打?”方鸣谦瞪了他一眼,“人累成这样,让倭寇贴上来打接舷战?你知道倭寇的短刀有多快?一个浪人能换咱们三个疲兵。五条船少说七八十号亡命徒,真拼起来——”
他没往下说。
不是打不赢。是代价太大。船上还有一位亲王。
朱棣没听他们争论。他的目光一直钉在那五条破船上。
风把他汗湿的头发吹到额前。他伸手拨开,忽然蹲下来,敲了敲脚下的甲板。
甲板是实的。因为底下全是鱼。
他又抬头看了看那五条倭寇船。
小。轻。薄。
再低头看自己脚下的福船。
大。重。满。
满得不能再满了。十条福船,每条吃水都快没过第二道水线标了。加在一起——
朱棣站起来,转身走向方鸣谦。
“方将军。”
方鸣谦正对着几个百户布置防御阵型,被打断了,抬头看他。
“不用打。”朱棣说。
“殿下?”
“那五条破船加起来有多重?”
方鸣谦愣了一下。“连人带船……最多三万斤。”
朱棣拍了一下舷墙。“咱们一条福船装了多少鱼?”
方鸣谦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光鱼就不止三万斤。再加船身、火炮、人——”朱棣的眼睛亮了,“咱们一条船的重量,顶他们全部家当的十倍。”
他指了指船尾堆着的渔网。那些大网刚收完最后一轮,湿漉漉地摊在甲板上,铁环和石坠在阳光下反着光。
“把那五条破船当鱼。”
方鸣谦的呼吸停了一拍。
“网撒出去,兜住他们的船。”朱棣的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他们的船轻、咱们的船重。麻绳挂上去,他们跑不掉。然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尾那根拇指粗的拖网绳。
“拖。”
方鸣谦盯着他,眼珠子半天没动一下。
旁边那个短髭百户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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