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新课业 (第1/2页)
林远走到黑板中央,在“仁政”和“苛政”中间,画了一条竖线。
“陛下,这条线,是谁划的?”
朱元璋看着那条线,没有立刻回答。
那道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历朝历代,这条线都是儒家划的。”林远的声音压到了极低。“皇帝能决定杀谁,但决定不了'这次杀得对不对'。这个定性权,一直在拿笔的人手里。”
“所以——”他转过身,把那条竖线重重描了一遍,“儒家手里的舆论权,是一套完整的权力。它不比兵权弱,不比财权弱,只是它的刀不见血。”
朱标慢慢闭上眼睛,过了两息,重新睁开。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落在那条分开“仁政”和“苛政”的竖线上。
“那么,”林远把粉笔搁下,声音拔高了半分,回到今天最核心的地方,“这套舆论权,和胡惟庸有什么关系?”
他在黑板上,在“胡惟庸”旁边写了三个字。
翰林院。
“胡惟庸当左丞相,中书省总揽政务。六部、百官的奏章过他手。这些是硬权力,前几课讲过了。”
“但他还有一套软权力。”
他在“翰林院”旁边继续写。
座师。门生。清议。
“胡惟庸广结士人,翰林院里有他的人,国子监有他的人。这批人掌握着什么?”
他停了一拍,让这个问题在殿里落一息。
“掌握着谁是君子、谁是小人的定性权。”
“胡惟庸想要保一个人,他的门生写两篇文章,此人贤达、忠直、深明大义——朝野皆知此人是好人。”
“胡惟庸想要废一个人,不用动刀,清议一起,流言四散——此人贪鄙、结党、包藏祸心——于是此人还没等陛下问话,在朝堂上已经站不住了。”
林远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圆心写:胡惟庸。圆外写:六部。翰林院。都察院。地方官。
“这个圆,不是只靠人情和利益维系的。”他指着圆外。“这个圆的粘合剂,是儒家话语——是同一套对忠奸、对仁苛、对君子小人的定性标准。”
“凡是在这套标准里被定性为'君子'的,都在这个圆里。”
“凡是被定性为'小人'的,就是圆外的人。”
“而定性谁是君子、谁是小人——是胡惟庸的人在写。”
朱棣的手指在案面上停住了。他看着那个圆,没有说话,但手掌慢慢压平了。
林远转过身,面对朱元璋。
“所以,陛下今天要动胡惟庸,先要做什么?”
朱元璋的眼睛没动。
“不是先备兵,不是先查账。”林远的声音落得很稳。
“是先把那支笔,从他手里拿走。”
他在黑板上,把“胡惟庸”旁边那几个词一个一个划开,重新连线。
“让儒家的话语体系,给胡惟庸定性——他不是贤相,他是权臣;他不是忠直,他是乱政;他广结党羽,是在以丞相之权挟天子以令百官。”
“这个定性,不能由陛下来说。”
林远的声音在这里停了整整三息。
“陛下说,是帝王与臣子的争斗,天下人看热闹。”
“但如果是儒家自己说,是士人在维护纲常——那就是天下的公论。”
“公论一出,胡惟庸就不是被陛下杀的了。”
他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写完退了一步,把粉笔放下。
是被天下的道义杀的。
殿内没有人说话。
连朱樉都没有动。
朱元璋坐在那里,右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又松开。他的目光落在黑板上那行字上,停在那里,很久没有移开。
林远没有催。
他等着。
最后是朱元璋开口,声音不大,从牙缝里出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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