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再打一遍天下又如何 (第1/2页)
卯时三刻。
奉天殿的丹墀上结了一层薄霜。文武百官分列两班,朝服齐整,笏板在手,呼出的白气在殿前飘成一片。
昨夜跪谏的痕迹还留在金砖上——膝盖压过的地方,霜花碎了一片。
胡惟庸站在文官班首,脸上没有疲态。他昨夜只睡了半个时辰,但精神极好。这种精神不是休息出来的,是紧张吊出来的。
身后的六部尚书各怀心事。吏部尚书的眼皮跳了一早上。户部尚书翻来覆去把自己管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兵部、刑部、工部的三位站得近,低声交换了几句,谁也没得出结论。
礼部尚书最镇定,因为他觉得不管皇帝要宣布什么,最后都得经过中书省。经过中书省,就是经过胡惟庸。经过胡惟庸,就是经过他们。
这条路走了十二年,从没断过。
鸣鞭三响。
朱元璋从御道尽头走过来。
龙袍,翼善冠,步子不快不慢。走法跟平常上朝没区别,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和气的弧度。
但文官们不踏实。
因为朱元璋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没有官帽,没有朝服,没有腰牌。手里抱着一叠纸,站在御阶下方,位置不文不武——恰好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胡惟庸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没见过这个人。但他认出了这个位置——那是侍讲学士站的地方。
皇帝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放在了侍讲的位子上。
百官落座。朱元璋落座。
“诸卿昨夜辛苦了。”
朱元璋的声音很随意,像在跟人拉家常。
“咱昨夜想了一宿,觉得诸卿说得对。朝政大事,该跟大伙儿商量着来。”
胡惟庸微微欠身。“陛下圣明。”
“所以今日早朝,咱有两件事。”朱元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件,小事。”
他偏头看了一眼林远。
“这位林先生,学问通达,于国事见解独到。咱拟授他翰林院侍讲一职,入值御前,专掌经世之策。吏部即日拟文。”
殿内安静了一息。
然后炸了。
御史台的人第一个蹦出来。左佥都御史陈宁出列,笏板举到鼻尖:“陛下!此人无功名、无出身、无举荐,骤然授官,于制不合!”
他话音没落,吏部左侍郎紧跟着出列:“臣附议。大明选官循科举之制,未经考试而授官者需有军功或特旨举荐,且须中书省用印——”
“咱就是特旨。”朱元璋打断他,语气还是随意的。“中书省用不用印,胡卿说了算。胡卿?”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胡惟庸。
胡惟庸站起来。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拱手一礼。
“陛下,臣有一言。”
朱元璋抬了抬下巴。“说。”
“臣昨夜跪谏,非为私情,实为社稷。”胡惟庸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殿内每个角落都听清。“臣闻近日有人在宫中私授皇子,所讲之言涉及税法、官制、科举——皆是动摇国本之论。”
他的目光扫过林远,没有停留,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王莽托古改制,天下大乱,死者枕藉。王安石变法,民怨沸腾,北宋由此衰亡。前车之鉴尚在眼前,不知这位林先生——凭何敢言变法?”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
胡惟庸没有直接攻击林远。他攻击的是“变法”这两个字。
他在告诉所有人:变法是要死人的。上一个变法的,没一个好下场。
林远站在原地。
他没有等朱元璋开口,自己走前了一步。
“胡相爷提了两个人,草民斗胆接一下。”
胡惟庸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
“王莽改制,失败。”林远的声音不大,但奉天殿的穹顶把每个字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为什么失败?因为西汉末年,土地兼并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全国七成耕地在豪强手里,流民遍地,朝廷的行政体系已经烂透了。王莽是在一具尸体上做改革。他不是死于变法,是死于变法太晚。”
他顿了一拍。
“王安石变法,失败。为什么失败?因为变法的执行通道全在文官手里。王安石要收商人的税,地方官把税加到农民头上。王安石要练新军,枢密院的人把军费截下来养自己的家丁。法是好法,但经手的全是旧人。用旧人推新法,等于让老鼠去看守粮仓。”
林远看着胡惟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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