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早晨 (第2/2页)
吕水兴听着。他的耳朵确实在接收那些音节,但那些音节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滑走了,什么都没留下。他看见路左边那只趴在花坛边晒太阳的橘猫,看见右边报刊亭门口挂着的《故事会》杂志封面,看见前方路口那个穿荧光背心的交警正在吹哨子指挥一辆转弯的公交车。所有这些都跟昨天一模一样。
“——你觉得呢?”孙敬泽的声音忽然凑近了。
“啊?”
“我说你觉得杜预那个技能是不是太超标了?”孙敬泽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微微眯起来,“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有心不在焉……”吕水兴刚说了半句,后背上忽然被人拍了一巴掌,拍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整个人弹了一下,心脏猛地一提,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卧槽——”他扭过头去,一个比他高出半个头的身影正站在他身后,手还保持着拍人的姿势悬在半空,咧着一张嘴笑,露出一排白牙。那人比他壮一圈,校服短袖裹着圆滚滚的肩膀,短寸头,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蚊子包的抓痕。
“周帅你要死啊!”孙敬泽先骂了出来,一巴掌回拍在周帅的胳膊上,“人吓人能吓死人知不知道?”
周帅把那只悬着的手收回来,摸了摸被孙敬泽拍过的地方,脸上的笑意半点没减:“你俩走路上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我老远就看见你俩脑袋凑一块儿了,寻思着过来听听——”他歪着脑袋看看孙敬泽,又看看吕水兴,“哎,水兴你脸怎么这么白?”
“被你吓得。”吕水兴抚着胸口,心脏还在扑通扑通地跳,他深吸了一口气,“你走路能不能带点动静?”
周帅嘿嘿笑着,挤到孙敬泽和吕水兴中间的位置,左边的胳膊肘搭在孙敬泽肩上,右边的肩膀撞了一下吕水兴:“不带动静那叫轻功,我练着呢。说说嘛,你俩刚才讲什么了?”
“讲三国杀呢,新武将——”孙敬泽推了一下眼镜,又要开始。
“没讲什么,”吕水兴打断了他的话,加快了两步从周帅的胳膊底下钻出来,“就随便走走。”
周帅收起搭在孙敬泽肩上的胳膊,快走几步追上吕水兴,跟他并排,偏着头用一种贱兮兮的眼神看他。那眼神吕水兴太熟悉了,每次周帅露出这种表情,接下来准没好话。“水兴,”周帅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我发现你秘密了”的调调,“你刚才低头走路、魂不守舍的,是不是……想班花呢?”
“什么班花?”吕水兴皱着眉。
“陆思彤啊!还能有谁?”周帅拍了拍吕水兴的肩膀,转头冲孙敬泽挤了一下眼,“你看你看,他脸红了——”
“我没有——”吕水兴刚要反驳,就听见孙敬泽从旁边跟上来也补了一刀:“你上回体育课跑完步是不是偷看人家来着?在操场边上喝水那回——”
“那回我是在看操场对面的记分牌——”
“记分牌在右边,你看的是左边。”孙敬泽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周帅笑得弯了腰,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半截,他扶着膝盖直抽气。孙敬泽笑得眼镜都歪了,一边笑一边拿手去扶。吕水兴看着他们两个在晨光里笑成两团抖动的影子,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安定了下来。这两个货,一个八卦得要命,一个嘴碎得要命,笑起来一个打嗝一个流鼻涕——这他妈绝对是真的。梦里的东西不会笑得这么憨。
他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挤回两个人中间,一手搭一个肩膀:“行了行了别笑了,上学迟到了,今天第一节吴老师的课——”
三个人勾肩搭背地往学校方向走去,六月的梧桐叶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三件蓝白色校服上晃动。
上午的语文课是第二节。
吴老师站在讲台上,把那本翻得书脊开裂的语文书摊在讲桌上,一只手扶着眼镜腿,另一只手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字——出师表。粉笔在黑板面上刮出清脆的声音,粉末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他深蓝色的袖口上。
“同学们,今天我们开始讲诸葛亮的《出师表》。这篇表文写于蜀汉建兴五年,也就是公元227年——”吴老师转过身来,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顿了一下,又移开了。他今年四十出头,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鬓角总是有粉笔灰,讲课的时候习惯来回走动,步子不大,从讲台左边踱到右边再踱回来。
吕水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他前面的同学正在低头在课本上划线,左边隔了一个空位的周帅在偷偷往桌洞里塞零食。但吕水兴什么都没看见。他的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目光越过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投向窗外。
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一排老杨树,最高的那棵杨树顶上蹲着一只乌鸦,黑得发亮,正歪着脑袋用嘴梳理翅膀底下的羽毛。操场边上的单双杠在正午的阳光下拖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一个低年级班级正在上体育课,穿红色运动服的小孩们排着队做伸展运动,动作参差不齐,领操的老师在喊拍子,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吕水兴盯着那只乌鸦。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白泽在大殿里说过,养由基是华夏第一神箭手。他给了自己传承。那自己现在应该是百步穿杨的。那如果那只乌鸦站在那儿,自己从这里看出去大约有三十多步,如果自己集中注意力,是不是——
窗外树枝上的乌鸦鸣叫了一声,沙哑的,“嘎——”尾音拖得老长。
吕水兴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的目光收窄了。视野里那些散乱的东西——操场上做操的小孩、单双杠的影子、杨树底下的杂草——全部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那只乌鸦停在焦点正中,每一根羽毛的轮廓都变得异常清晰,他甚至能看见那只乌鸦的胸腹随着呼吸在微微起伏,翅尖有根深色的羽毛翘起来了一截,没理顺。
他低头看到了桌上那块橡皮。黄色的,长方形,边缘磨得圆了,上面印着“得力”两个字。他伸手拿起那块橡皮握在右手里,拇指压在橡皮侧面,食指和中指搭在上面,其余两指自然蜷曲——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握,但这个姿势握上去的时候,右臂的肌肉自发地调节了一个角度,肘关节弯到了某个精准的弧度,像是这把“弓”已经在他手里拉了无数次。他抬起了右臂,橡皮夹在指间,瞄准窗外三十步外那只乌鸦——他甚至能感觉到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风向偏右大约十五度,风速不大,橡皮抛出去的时候要往左偏一丁点才能抵消风——这些都自动从他脑子里涌上来,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画了一条线。
他屏住了呼吸。右臂的肌肉绷紧了。窗外那只乌鸦还在歪着头理羽毛。
教室里吴老师的声音在远处响着:“……诸葛亮在写这篇表文的时候,已经是‘受命以来,夙夜忧叹’,他对于蜀汉的担忧和他对后主的嘱托——”粉笔在黑板上有节奏地敲着,笃,笃。
吕水兴的右臂蓄满了力,他的眼睛死死锁住那只乌鸦,指间那块橡皮已经蓄势待发。就在他准备松手的那一瞬间——
“吕水兴。”
吴老师的声音从讲台那边直直地射过来,短促、准确、不容分说。
吕水兴浑身一激灵。那股蓄在右臂上的力量猛地散掉了,橡皮从他指间滑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尖锐的刮擦声,吱——拖得老长。
整间教室里静下来了。
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前排那个正在低头画课本的小姑娘抬起了头。左边隔一个空位的周帅嘴里的薯片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腮帮子鼓着,嘴角还沾着一片碎屑。中间第二排的孙敬泽扭过半个身子看过来,眼镜滑到了鼻尖上,小眼睛在镜片后面瞪得圆溜溜的。没有人说话。粉笔还在吴老师指间夹着,粉笔头上一小截白色的粉末碎了下来,落在讲桌的桌面上,轻得听不见声音,但在那片死寂里,它像是落了地的一颗炸弹。
午前的阳光从窗外灌进来,照在吕水兴那张十一岁的脸上,照着他鼻尖上一颗细小的汗珠,照着他攥紧又松开的右手指尖。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操场远处那一声乌鸦叫——又是一声“嘎——”比方才远了一些,大概是飞走了。
吴老师站在讲台上,银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他,等了一息,开口说了第二句话。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清清楚楚:“你站起来。把《出师表》第一段,背一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