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的早晨 (第1/2页)
吕水兴刷完牙回到客厅的时候,那种不真实感不但没退,反而更浓了。
客厅里的光线跟他刚睁眼时一样,奶白色的、薄薄的晨光从阳台那扇推拉门里透进来,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光膜。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一盒抽纸,电视开着,调到某个评书频道,田连元那把带着沙哑颗粒感的声音正从音箱里往外淌:“……只见那关云长卧蚕眉倒竖,丹凤眼圆睁,手绰青龙偃月刀,往那华雄阵前一横——”
吕水兴站在客厅和餐厅之间的过道口,脚踩在木地板和瓷砖的分界线上,一只脚凉的,一只脚温的。他看见餐桌边的那个男人低着头,右手握着一只白瓷咖啡杯,左手压着一张对折的《青岛早报》,报纸边角被咖啡的热气熏得微微卷起来。那个男人的头发比记忆里稀了一些,鬓角有几根白的,眉骨高,眼窝略深,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松的灰蓝色T恤。
那是他爸。吕建国。吕水兴喉咙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涩,胸口堵了一下,鼻子猛地一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就像是——你已经做好了一辈子看不见这个人的心理准备,结果一转身他还在那儿喝咖啡。
吕建国抬了一下眼皮,目光从报纸上方越过,落在过道口站着的儿子身上。他的眉毛微微动了动,放下咖啡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不吃饭还愣着干什么?煎蛋凉了就不好吃了。”
吕水兴的脚终于动了。他走过那道凉热分界的瓷砖线,走到餐桌旁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他的碗——一只淡蓝色的塑料碗,碗口有一圈用久了磨掉的漆,碗里装着酸奶泡麦片,酸奶比平时多了一勺,麦片堆得冒了尖。
“你妈给你多放了酸奶。”吕建国又重新拿起报纸,翻了一面,目光扫过版面,“昨天晚上又让你妈逮着了。半夜偷偷爬起来玩电脑是不是?”
厨房那边传来吕母的声音,她正把平底锅里的煎蛋往盘子里铲,锅铲刮过锅底的金属摩擦声刺刺拉拉的:“可不是嘛!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他屋里键盘响。那个手指头敲得噼里啪啦的,你以为我没听见?我——”她端着盘子走出来,盘子里两个煎蛋,边缘煎得焦黄起泡,蛋黄微微颤着,“我就知道这小子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关了门就给你阳奉阴违。”
吕母把盘子放到吕水兴面前,筷子搁在盘子边缘,顺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说你,雷雨天,电脑开着,雷要是顺着线打进来怎么办?我跟你讲了多少回了——”
“那不是没打进来嘛。”吕水兴小声嘟囔了一句,拿起筷子戳了一下煎蛋的蛋黄,金黄色的液体从戳破的缝里淌出来,浸在白色的盘面上。
吕建国的报纸放低了一点,露出一双微微皱起来的眉毛:“没打进来就没事?你这话说得,跟那买彩票的似的,中了才叫中,不中叫正常?雷雨天玩电脑就是不要命。知道去年黄岛那个初中生的事儿吧?”
“知道知道,人都躺了半个月——”吕水兴夹了一块煎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烫得他吸了口气。
“知道还犯?”吕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水兴,你跟妈说实话,你昨晚到底玩到几点?”
吕水兴把煎蛋咽下去,拿勺子在酸奶麦片里搅了搅。他低头看着碗里被搅得浑浊的白色液体和浮在表面的麦片粒,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昨天晚上他是什么时候关的电脑?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白泽那张脸凑近过来,只记得那句“该起床了”,只记得自己仰面跌进一片旋转的光流里。至于那之前呢?他趴在桌上玩《三国杀》的时候——后来呢?记忆在那里断了,像一卷磁带的某一截被剪掉了,前一段和后一段接不上。
“没多晚……”他说,勺子舀了一口麦片送进嘴里,“就玩了一局。”
吕建国把报纸折了一下放在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嘴角的皱纹深了一线:“一局?一局玩俩小时?你那‘三国杀’一局杀来杀去的,你当我看不明白?”
吕水兴没吱声,默默地嚼着麦片。他的耳朵里灌进来三种声音:田连元的评书从电视里流出来,正说到“三英战吕布”的段落,马匹嘶鸣的拟声被田连元学得活灵活现;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底上,嗒,嗒,嗒;楼下不知道谁家养的鸽子在咕咕地叫。
他把一口麦片咽下去,忽然抬头看了看吕母,又看了看吕建国,问了一句:“爸,妈——你们今天早上,有没有觉得我有什么不一样?”
吕母偏了偏头,上下打量他:“不一样?你脸上长痘了?”
“不是——”吕水兴摆了摆手,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就是……比如看起来年轻了?或者变矮了?”
吕建国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被咖啡呛了一下:“你十一岁还想变多高?昨天晚上长了一厘米?来我看看。”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吕水兴的头顶和自己下巴的高度,又缩回去,“跟昨天一样。怎么,做了一晚上梦梦见自己长个儿了?”
吕水兴没有再接话。他低头把碗里的酸奶麦片快速扒拉干净,又两口吃掉了一个煎蛋,腮帮子鼓鼓的嚼着,目光却飘到了电视屏幕上田连元那张脸上面。评书里的吕布「字奉先」正骑在赤兔马上横戟叫阵,台下观众的笑声被录进了节目里,遥遥的、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他忽然有点搞不清楚——屏幕里那个骑着赤兔马的三国是假的,那昨天晚上那座琉璃殿里上百个仙神妖魔,还有白泽那句“该起床了”——那个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站起来,碗筷收进厨房水槽里,碗底碰着不锈钢槽底发出叮当一声脆响。吕母在客厅里说了一句:“换校服!刚才楼底下你同学在喊你,听见没有?”
“什么同学?”吕水兴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脑袋。
“还能有谁?孙敬泽呗。在楼底下喊好几声了,你去窗边看看。”
吕水兴走到阳台窗户边,推开纱窗探出头去。六楼的视角往下看,楼下那棵老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蓝书包,正仰着脖子往上张望,看见吕水兴露头,远远地挥了一下手,嘴里喊了句什么被晨风搅碎了传上来。吕水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圆脸,小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是孙敬泽没错。
他缩回头,关上纱窗,转身小跑回自己房间。校服挂在门后面的挂钩上,蓝白相间的短袖,领口有一圈洗不掉的汗渍痕迹,他拽下来套在身上,裤子的拉链拉到一半忽然顿住了。他的手停在拉链头上,看着穿衣镜里自己的脸。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十一岁的吕水兴,大眼,小虎牙,头发被睡了一夜压得歪向一边,太阳穴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大约是枕头的折痕压出来的。
他凑近了镜面,仔细看着自己的眼睛。瞳孔的颜色跟昨天一样,虹膜的颜色是深棕偏黑的,他眨了一下眼,眼皮的触感也跟昨天一样。他退后一步,又看了一遍全身上下——没有伤口,没有变化。
到底是真的,还是梦?
他把校裤拉链拉上,抓起桌上那个蓝黑色书包甩到肩膀上,拉开房门走了出去。经过客厅的时候,吕母正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中午回来吃饭?”
“嗯。”
“下课别在学校门口买辣条吃,孙敬泽那包里十回有八回装着辣条。”
吕水兴换鞋的时候系了两遍鞋带,第一遍系松了,又蹲下去解开重新系,系了一个双结。他拉开防盗门,铁门合页发出一声拖长了的**,然后他一步两级台阶地往下跳,楼梯扶手是铁管的,摸着冰凉,他连蹦带跳下到一楼,推开单元楼那扇带弹簧的铁门,外面的晨风迎面扑了过来。
孙敬泽靠在梧桐树干上,正低头刷手机,听见铁门弹开的声响抬起头来,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你终于出来了!我都喊你三遍了,你妈没跟你说?”
“说了说了。”吕水兴走到他面前,上下看了他一眼。黑框眼镜,圆脸,额头上有几颗青春痘,左边嘴角有一颗黑痣——孙敬泽从小到大就长这样。吕水兴忽然伸出手去戳了一下孙敬泽的肩膀。
“干嘛?”孙敬泽往后跳了半步,警惕地捂着肩膀,“你摸我干嘛?”
吕水兴的手指在对方肩头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布料和布料底下一层薄薄的肌肉。他收回了手,嘴角扯了一下:“没干嘛。走吧。”
两个人并排往小区门口走,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哗地响。六月初的青岛,早上已经有了一点热的意思了,阳光穿透树冠在灰白色的水泥路上投下晃动不定的光斑,路边的月季丛里开了几朵红的和粉的,花瓣边缘带着露水。一辆洒水车从旁边那条街上叮叮当当地开过去,洒过的路面颜色深了一块,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尘土味。
孙敬泽走在他左边,嘴巴从出了小区门就没停过:“你知不知道《三国杀》最近又要出新武将了?我昨天晚上刷贴吧看见爆料贴了,说是要出一批晋朝的将——就是司马懿他们家那个晋朝你知道吧?有一个叫杜预的,技能特别变态,叫什么‘破竹’,三张牌以上的时候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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