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醒 (第2/2页)
虹嗣汉仰着脸看着面前这个身披旧甲的男人。他十三岁的身体只到岳飞「字鹏举」胸口的位置,但他在抬起头来的那一刻,整个人有一种奇异的稳定感——少年面孔上的剑眉微微抬了一下,左眉那道缩短了一号的旧疤在金色光晕里格外清晰。他没有往前迎,也没有后退,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目光从岳飞的甲胄移到他的脸上,在眉宇之间那层沉沉的安静上停了片刻,然后嘴唇动了一下:“岳将军。”
岳飞看着虹嗣汉的眼睛。两个人四目相对的时间比前两场传承都要长,长到蓝渺苍在旁边开始有些不自在地挪了挪脚,长到吕水兴忍不住歪着脑袋想往前探。岳飞的目光在虹嗣汉的左眉伤疤上落了一瞬,然后在虹嗣汉那双眼睛里停住了。他看见了一个跟他年轻时有些像的东西,那东西不必开口说出来,在目光里就够。
岳飞抬起右手,指尖触在了虹嗣汉的眉心。
虹嗣汉眼前一暗。大殿的金色光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接连涌来的景象——旌旗,黄沙,寒光闪闪的枪阵在平原上列成一线,风把战旗撕得哗哗响;一座黑沉沉的城垣,箭雨如蝗,城头的人影倒下去又有人补上来;一支笔在奏章上缓缓移动,“十年之功,毁于一旦”;一个穿黄袍的人在案后微微侧着头,那张脸看不真切;一辆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车栏杆后面的面孔在雨里模糊;一座亭子,白茫茫的风雪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亭子里只有一张凳和一条垂下来的绳索。
最后那幅画面停留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一只手轻轻合上的卷轴一样收拢了,所有景象逆着时间流退回去,退成一条逐渐收窄的光缝。光缝合拢的一刹那,虹嗣汉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一下,但没落下来,又被他自己眨了一下眼关回去了。
他重新看见大殿的金色光晕、两侧的人群、脚下的青玉石砖的时候,岳飞已经收回了手指,正看着他。虹嗣汉张了一下嘴,嗓子有些紧。他把那股紧压了一下,低低地说了一声:“岳将军……我受下了。”
岳飞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你心里明白的。”他只说了这一句,转身走了。旧甲的甲片在走动时发出极轻的摩擦声,沙沙的,像深秋枯叶在地上被风推着走。他走回人群中,那件暗银色甲胄在队列里跟周围的古袍宽袖格格不入,但没有人往旁边让他,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站进了队列里,像是那身甲胄本来就该在那些衣袍之间。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帝俊在高处微微颔首,银白的长发拂过肩头,他开口了,声音里那层铜钟般的共鸣仍然温柔:“机缘已授。三位,乱世路远,好自为之。”
晏龙从宝座左侧跨步而出,方天画戟在手中一转,戟尾顿地,发出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浑厚的震响。与此同时,三身也从右侧走上前来,白玉圭在他掌中泛起一层月白色的光晕,光晕越扩越大,从一枚拳头大小的圆团蔓延到如桌面般大,再蔓延到整座大殿的中空区域,将三人笼罩其中。
“四象——起!”晏龙一声沉喝。大殿四方同时亮起四道光柱——青龙在东方凝成一道苍翠的光影,朱雀在南面铺开赤色的光羽,白虎在西侧亮出银白的虎纹,玄武在北边沉下一道玄黑的光壳。四道颜色不同的大殿光芒在半空中交会,拧成一道螺旋形的光流,从穹顶那个光点处直贯而下,落在三人脚下。
三人脚下的青玉石砖开始变得透明,砖缝里透出星星点点的白光,像是踩在了一片夜空之上。吕水兴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仿佛能看见星辰在移动,又抬头看了看白泽。
白泽站在光流外围,白色的长发在法阵卷起的微风中向后飘拂。他没有再笑,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说不上来郑重,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划过。“一切皆有法。”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任何一次都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透过法阵的风鸣送过来。
吕水兴歪了一下头,那双大眼里满是不解:“白泽哥哥,你这句话什么意思啊?”
白泽没有马上回答。他迈步走近了,白色的袍摆在法阵边缘的风中翻飞着,一步一步走到吕水兴面前,弯下腰来。他凑近了吕水兴的耳朵,白发垂落下来,发梢扫过男孩的肩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软,几乎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哄一个睡得正香的孩子翻身——
“意思就是,”他的气息吹在吕水兴的耳廓上,“该起床了。”
吕水兴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白泽哥哥你说什——”
白泽没让他说完。他直起身,两只手往吕水兴肩头一搭,然后猛地一推——那动作看着轻巧,但吕水兴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堵看不见的墙猛地撞了一下,整个人向后仰倒,脚下一空,踩碎了那层透明的石砖,坠入了下方那片旋转的星海之中。虹嗣汉和蓝渺苍同样感觉到了脚底骤然失重,三人的身形同时在法阵中央化作三道拉长的白影,被那道光流裹挟着,以极快的速度向下坠去。风声在耳边暴涨成一种尖锐的呼啸,视野里所有的颜色被拉成一条一条细长的光丝,红、金、白、青、玄,五色交缠着从身侧掠过,快得像有人把整条银河揉碎了从头顶浇下来。
吕水兴在后仰的最后一刻看见了白泽的脸,那张俊美的少年面孔在光流上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嘴角弯着那道熟悉的弧度,白发的尾梢在法阵边缘轻轻晃了一下,然后整个画面被一片刺目的白光吞没了。
风声停了。
吕水兴猛地睁开了眼睛。他最先看见的是天花板——灰白色的涂料,顶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墙角斜斜地爬出来,吊灯垂着三颗灯泡,中间的灯泡比两边的暗了一个色号。窗帘是浅蓝色的,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晨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窗外透进来的光带着一种淡薄的奶白色,不是晴天那种透亮,也不像雨天的阴沉,就是那种六月初清晨特有的、介于天亮和没天亮之间的暧昧光线。
他的耳朵最先捕捉到的是窗外远远的鸟叫,不是同一只,好几只,长短不一地搭着腔。然后是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冰箱门开合的闷响,碗碟轻轻碰在一起的叮当声,还有燃气灶被拧开的“咔嗒”声。
吕水兴躺在床上,被子还盖到胸口,手里什么也没攥着,睡衣的领口被蹭歪了一边,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两只手从被子里抽出来,举到自己眼前。指尖是暖的,他攥了攥拳,掌心的触感踏踏实实的,皮肤底下能摸到骨节。
厨房里的声音更大了一些。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客厅飘过来,带着那种每天早上都会有的、介于催促和关切之间的语气:“水兴?醒了没?酸奶泡麦片给你多放了一勺,你昨天不是说想吃多点酸奶吗?快起来,该刷牙了。”
吕水兴把两只手慢慢放回被面上。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那颗小虎牙从嘴唇下面露出来,他像是在回味什么似的用舌尖舔了舔那颗牙的尖儿,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把被子掀开一角,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拖鞋在床脚歪着,他伸脚够了够,把两只鞋都拨正了穿好,站起来往卧室门口走了两步。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电脑桌。显示器的电源指示灯是灭的,键盘架在显示器底座下面,鼠标放在鼠标垫正中间,线缠得整整齐齐。一切都跟他睡前一样。
他站在门口,手搭着门框,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厨房门半敞着,那缕酸奶泡麦片的甜香味顺着门缝飘了出来。
“妈,”他喊了一声,声音在这间熟悉的卧室门框里听着有一种微微的回响,“我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怎么了?”吕母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炒锅碰灶台的叮当声,“做噩梦了?”
吕水兴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摊开来,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格,正好落在他掌心里。他慢慢把五指收拢,攥住了那格阳光,又松开。然后他朝厨房的方向迈了一步,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熟悉的、吱呀的轻响。
“没。”他说,声音比方才清楚了一些,带着十一月大男孩早上刚醒时那种略微沙哑的清亮,“没做噩梦。妈,我今天想吃两个煎蛋。”
厨房里的炒锅响了一声:“行,给你煎俩。酸奶麦片先吃着,蛋马上好。”
吕水兴走进客厅,阳台上的晨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六月清晨才有的凉。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他站在阳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天正在慢慢地变亮,云缝里透出一道淡淡的金边。风又吹过来了,吹得他睡衣的衣角扑扑响,他没躲,就那么站在门口让风吹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洗漱间走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