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水 (第2/2页)
这一嗓子又尖又长,在空旷的天地间孤零零地滚出去好远,没有回声,就那么直愣愣地消散了。
“你——”中年男人的手指先指向吕水兴,又猛地点向虹嗣汉,“你不是——你是那个——丹东那个警察!”他又转手指向吕水兴,“你你你你是那个青岛的小学生!那个雷劈死的!我刷抖音刷到过你!还有你!”他的手指又弹回来对着虹嗣汉,“你那个案子全国人民都看见了,两个警察被——”
“你冷静一下。”虹嗣汉朝他走近了一步,右手抬起来往下按了按,那个安抚的动作已经熟练到像肌肉记忆,“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中年男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把手掌翻来覆去确认了两遍,深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来的时候气口稍微稳了一些:“我叫蓝渺苍。晋城的。我今天——不对,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我中午跟公司后辈出来吃饭,碰上一个抢劫的拿刀乱捅,我挡了一下,就……就倒地上了。我一醒过来就在这儿了。这儿到底是哪儿?这水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踩在上面不掉下去?”他越说越快,声音又往高处跑了。
虹嗣汉身后传来吕水兴闷闷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的边角:“……我真的死了?”
虹嗣汉没回头,但他感觉到吕水兴的小手攥住了他白袍后腰的位置,攥得紧,指头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凉。
蓝渺苍听见吕水兴那句话,嘴角往下垮了垮,然后又往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孩儿,那……那应该是真的。我也看见你的新闻了,六月初的事,都仨月了。你——”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大圈,“你妈在电视上哭得可伤心了。”
吕水兴的攥劲又大了几分。虹嗣汉偏过头,余光看见那小孩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出声。
“你说你是晋城的。”虹嗣汉重新把目光转回蓝渺苍身上,声音压得平稳了些,“你被刀捅了——捅在什么位置?”
蓝渺苍抬起右手在自己左胸偏上的地方比了一下:“这儿。我低头看的时候刀把儿还露在外面呢,真他——真够吓人的。”他在最后一个字上临时拐了个弯,大概是看见吕水兴在场,把脏字吞回去了。
虹嗣汉沉吟了两秒。他回想着自己最后那一段记忆——桥洞,枪声,刘天宇倒在血里,他冲上大街,一辆桑塔纳的车头朝他撞过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肋骨和后背,不疼了。刚才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也在慢慢退去,像是身体正在从某种剧烈的震荡中恢复过来。
“我跟你们一样。”虹嗣汉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我出任务的时候殉职了。被车撞的。如果按照时间线,我是七月初的事。比你们都晚。”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水面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血液流动的细碎杂音。蓝渺苍盘腿坐在水面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一会儿看看虹嗣汉,一会儿看看吕水兴,又低头盯着自己脚下那片深蓝色的镜面,像是在等它裂开一道缝好让他钻回去。吕水兴把脸埋进了虹嗣汉的后腰,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哭出声,闷着,像是把所有声音都堵在了那件白袍的布料里。
虹嗣汉站了一会儿,觉得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头痛也几乎散干净了。他想做点什么。这是他的本能——遇到任何陌生处境,先确认环境,再收集信息,然后找出口。可他环顾了整整一圈,除了蓝到发假的天和蓝到发慌的水,什么都没有。没有任何方向感。他甚至怀疑自己如果朝一个方向一直走,走到地平线那个环上时会怎样——是会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还是会从另一头绕回来。
他刚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片沉默,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天上某处降下来的,又像是从水面底下某个深不可测的地方升上来的,分不清方向。质感很年轻,带着少年人那种清冽透亮的声线,不尖不哑,每一个字都咬得从容不迫,像是在吟诵。
“天上乌飞兔走,人间古往今来。”
那十二个字在空中悬了大约两秒,尾音拖了一个极短的小弯,然后像墨水化进水里一样缓缓散尽了。天地间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吕水兴终于憋不住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一声哭腔,和蓝渺苍喉结滚动时吞咽口水的声音。
虹嗣汉仰头看着天。天还是那片均匀的蓝,什么都没有。他低下头看水面,水面映着他的脸和他的白衣,以及他头顶那片空空荡荡的天。
“谁?”他朝那个声音消散的方向问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咬得很实。“谁在那儿?”
没人回答。
水面纹丝不动。天地之间,三个穿着白袍的人站在一面无限延伸的镜子上,远处的地平线依旧环成一个没有棱角的圈。阳光不缺,风却没有,空气干爽到不带任何气味,没有海水的咸,没有泥土的腥,没有草木的涩。一切都干净得像刚被水洗过又晾干的布。
虹嗣汉等了三秒,又等了三秒。他把吕水兴从身后轻轻拨到旁边,小孩的脸颊上挂着两道没擦干净的泪痕,鼻尖红红的,小虎牙咬着下嘴唇。虹嗣汉蹲下来,平视着吕水兴的眼睛:“别怕。不管这儿是什么地方,咱们三个人在一起,先想清楚是怎么回事。”
蓝渺苍从水面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虹嗣汉旁边,侧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句:“警察同志,咱这是不是……那个什么……阴间啊?”
虹嗣汉的目光从那片空旷的天际线上收回来,落在蓝渺苍那张普通到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脸上。“不知道。”他说,“但那个声音——刚才念诗的那个——他一定知道。”
他又抬起头。天还是蓝的。水面还是平的。远处什么都没有。但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空旷的边界外面看着他们,像一只隔着鱼缸壁观察里面三条鱼的眼睛,沉默而耐心。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