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水 (第1/2页)
头痛。
这是虹嗣汉恢复知觉之后感受到的第一样东西,甚至比光、比声音、比触觉都来得更早。那痛是从颅骨最深处某个地方涌出来的,像是有人用一根钝头的凿子从后脑勺楔进去,又往外撬,整个头盖骨都在发出一种无声的**。他把眼皮掀开一条缝,光涌了进来,白光,不刺眼,温温吞吞的,像是被一层极薄的云滤过了一遍。
蓝天。万里无云的那种蓝。从头到脚铺展开来,找不到一朵云的痕迹,也看不见太阳在哪个方位,但天就是亮着的,均匀到诡异——东方和西方没有色差,天顶和地平线的交界处也没有渐层,整个穹顶像一块被磨平了的青玉覆在头顶,光从四面八方来,没有方向感,照在脸上也找不见影子该往哪个方向拖。
虹嗣汉撑着胳膊坐了起来。这个动作耗尽了他大半力气,肘关节抵着身下那片光滑的平面,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触感凉丝丝的,坚硬但微微有弹性,低头一看,他坐在水面上。
确实是水。深蓝近乎墨色的水,像一面被擦拭了一万遍的镜子铺在身下,水面一丝波纹都没有,平展得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整片水面是用玻璃封住的,但低头凑近了看,水底没有任何东西,既不见鱼,也不见水草,更不见砂石,只有一片均匀的深蓝往下方无限延伸,看得人后颈一阵发凉。虹嗣汉的倒影清清楚楚地映在水面上,他看见了那张脸——剑眉的末端被水面截断,左眼眉梢那道灰白色的旧疤也印得纤毫毕现——但让他后背一紧的是,倒影里的他穿着的是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衣服。白色,宽袖,领处叠着,像是古装剧里那种中衣,但又没有任何花纹和绲边,素白到底。他低头看自己身上,一模一样。警衬和枪套都不在了。
“这……”他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在空旷的天地间荡了一下,没有回音,就那么干巴巴地散掉了。他撑着水面站起来,双脚踩在“水上”的感觉很奇怪——脚掌能感受到水面那种微凉的弹性,但脚底没有陷进去,就那么凭空站在了水面上。他试着迈了一步,水面连涟漪都没起。
他环顾四周。四面八方都是一样的景象——蓝天、蓝水、一条清晰得不真实的地平线在远处合拢成一个环形。没有任何参照物。他转了一圈,三百六十度的景致一模一样,如果不是他脚下确实转了方向,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根本没有移动过。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轻哼。
那声音从他身后左侧大约十几步的地方传来,很短,像是谁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时喉咙里发出的。虹嗣汉猛地转头,目光落在那片水面上——一个蜷着的小小身影,白衣服,侧躺着,膝盖蜷到胸口,两条胳膊抱着自己,脸朝下埋着。
虹嗣汉快步走过去。他跑起来的时候脚下传来极轻微的“啪嗒”声,鞋底终于在水面激起了一点声响,但依然没有溅起水花。他跑到那个小身影旁边蹲下来,伸手搭上那孩子的肩膀摇了摇。
“喂。喂,醒醒,你怎么样?”
那小孩先是没反应,身体软绵绵地跟着他的摇晃晃了两下。虹嗣汉又摇了摇,力道加了一点。小孩的胳膊松开了,脸从臂弯里露出来——一张圆脸,大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有一点口水干掉的痕迹。虹嗣汉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不重,跟拍一个打瞌睡的人差不多。
小孩的眼睛猛地睁开了。那双眼睛很大,瞳孔在亮光下缩成两个小黑点,他先是茫然地对上了虹嗣汉的脸,眨了眨眼,然后又猛地扭头看向四周。他的脖子转得太快,差点把自己晃倒,虹嗣汉伸手扶了他一把。
“我——”小孩的嗓子哑得像含了一嘴沙子,他清了清喉咙,又清了清,“我怎么在这儿?这是哪儿?”
虹嗣汉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目光扫过那对大眼、圆鼻头、嘴唇松开时能隐约看见左上方一颗凸出来的小虎牙。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声。
小孩撑着水面坐起来,动作笨拙得像刚学会爬的小动物,手掌在水面上拍了两次才找到平衡。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衣服,又抬头看看虹嗣汉身上同款的白色衣袍,脸上那种茫然的神色慢慢被一种慌乱的惊觉取代了。“叔叔,我、我昨天晚上在玩电脑……我妈妈不让我玩,我偷偷起来开的电脑,外面在打雷……然后我——”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记忆突然卡在了某一个点上。他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被自己攥得发白。
虹嗣汉看着他,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记得这张脸。六月那会儿,他在办公室里听刘天宇手机里的抖音视频外放时瞥过一眼——青岛,雷雨夜,小学生玩电脑被雷击。新闻配的那张证件照上就是这双大眼睛和这颗小虎牙。当时他还说了句什么来着——“现在的娃就不能让大人省点心”。
“你是青岛那个小孩。”虹嗣汉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吓着对方似的,“姓吕,对吗?”
小男孩抬起头来,眼睛里的慌乱又多了一层:“你认识我?叔叔你是谁?我怎么会认识你?这里是哪里啊?”
“我叫虹嗣汉。”他说着,自己也觉得这个自我介绍在这样的情境下荒谬至极,“……我是丹东的警察。”
“警察?”吕水兴的眼睛亮了一瞬,但很快又暗回去了,“警察叔叔——那我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我现在是——我们这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是”字几乎只剩下气声。
虹嗣汉没来得及回答。他身后传来第三个人的呼吸声——大口大口的,像是从水里刚被人捞上来那种猛烈的换气节奏,每一下都带着微微的哆嗦。
虹嗣汉猛地转过身,同时下意识地把吕水兴往自己身后拢了一下。十来步开外,一个中年男人跪坐在水面上,两只手正上上下下地摸着自己的胸口和肋侧,摸完左边摸右边,又把手掌摊开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洞。他穿了同样的白衣服,瘦削的身形在白袍底下显得更单薄了些,头发规规矩矩地贴在额前,普通的面孔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翕动。
“你是什么人?”虹嗣汉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刑警惯有的那种短促锐利。
那个中年男人被这一声吼惊得浑身一抖,他转过头来,目光先是落在虹嗣汉身上,停了一拍,又滑到他身后露出半张脸的吕水兴身上,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往后一仰,两个胳膊撑在身后,怪叫了一声:“卧——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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