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城的秋天 (第2/2页)
曹豫君掏出手机给前台看了一眼排号信息,前台的小伙子让他们稍等,说里面还有一桌正在结账。三个人便在门口的等位区站着,曹豫君和夏洛雪并肩坐在一张铁艺双人椅上,蓝渺苍没有坐,靠在一侧的墙边,双手抄在夹克兜里,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曹豫君侧着身子跟夏洛雪说话,声音不大,但蓝渺苍站得近,断断续续也能听见。曹豫君在讲他们公司上个月团建去王莽岭的事,说有人爬山爬了一半腿抽筋了,被两个人架着下来的。夏洛雪捂着嘴笑,眼睛弯弯地看着他,一只手搭在他膝盖上。曹豫君又说了什么,夏洛雪推了他肩膀一下,轻声说“你讨厌”。曹豫君嘿嘿地笑着,抬手把她落在脸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蓝渺苍看着这一幕,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落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外的天蓝得很匀净,几朵薄云悬在远处一栋写字楼的楼顶上方,阳光隔着窗玻璃照进来,在灰色地砖上拖出一格一格的光影。他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只是很淡。
前台小伙子喊了一声:“曹先生,三位,这边请。”
曹豫君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朝蓝渺苍招招手:“走走走蓝哥,到了。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三个人跟着服务员往里走。餐厅内部的装潢是那种新中式风格,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的山西古建摄影,木制隔断上摆着青花瓷瓶,桌面铺了靛蓝色的粗布桌布。入座的时候曹豫君抢先坐了靠过道的位置,把靠窗的位子让给夏洛雪,又拍了拍对面的椅子让蓝渺苍坐。
服务员递上菜单,曹豫君接过去翻了两页,嘴里念叨着:“醋溜丸子、过油肉、糖醋鲤鱼……蓝哥你来点你来点,我都行,你是前辈你拿主意。”
“你请客你点吧,我跟着吃。”蓝渺苍把菜单推回去。
“那不行,我点的万一不合你口味——”
“我什么都吃,不挑。”
夏洛雪在旁边笑了一声:“蓝哥你别客气嘛,豫君平时在公司是不是也老让你操心?今天该让他操心一顿饭了。”
“操心倒算不上——”蓝渺苍刚开口,餐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声音的来源似乎是走廊尽头靠近电梯那一带,有人在喊什么,语调又急又高,紧接着是椅子被碰倒的哐当声,还有女人短促的尖叫。
曹豫君手里的菜单停住了。他偏头往隔断外面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但嘈杂声越来越近了,隔着餐厅的玻璃墙能看见走廊上几个人正在往同一个方向跑,有一个穿围裙的店员从旁边一家火锅店里探头出来看。
“外面怎么了?”夏洛雪也转过头去。
话音没落,一个人影从走廊那头冲了过来。
那是个男人,三十来岁,身上一件黑T恤已经汗透了大半,贴在胸口上能看见肋骨的起伏。他右手攥着一只女士挎包,包带已经被扯断了,耷拉下一截白色的线头。他的左手晃着一把水果刀,刀刃大概十几厘米长,在暖黄色的吊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他跑得又快又急,撞翻了一个摆在走廊中间的花盆立牌,泥土和绿萝泼了一地,他看都没看,踩着那些枝叶继续往前冲。
他身后远处有人在喊:“拦住他!抢包的!”
过道上的食客们纷纷往两边闪。一家烤鱼店门口的等位区坐着一排人,最外面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的本来已经站起来了,看见那把刀又退了回去,缩着肩膀往旁边一让。那个穿围裙的火锅店员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自己店的门框上,闷哼了一声。一个推着清洁车经过的保洁阿姨猛地拧转车头,车身横过来挡住了半边过道,但抢劫犯侧着身子从清洁车和墙之间的缝隙里挤了过去。
他冲过来的方向正好对着宴晋餐厅门口。
夏洛雪刚才还站在椅子上探头看,这会儿整个人僵住了。她的一条腿还搭着椅面,另一只脚踩在地砖上,整个人保持着一种将起未起的姿势,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嘴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卡住的气音。
曹豫君弹了起来。他比夏洛雪反应快一拍,身体本能地横到了女友前面,一只胳膊伸出去挡在她胸前。但他脚底像是钉在了地砖上,膝盖微微打颤,左脚往后挪了半寸又收回来,整个人卡在“挡”和“躲”中间,脸涨红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要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抢劫犯离他们不到五步了。那把刀在空气里划出一道低弧,刀尖点着地又抬起来,金属和地砖之间蹭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蓝渺苍动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往后滑出一声短促的刮擦声。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快,甚至比他平时走路还慢一些,但他恰好站在了曹豫君前面。他伸出手——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像是要去推开什么东西。抢劫犯的刀正好捅到那个位置,刀刃从他张开的右手掌心和胸口之间穿进去,没入他夹克左胸的位置,刀柄在他身前露出一截。
那一瞬间蓝渺苍低头看了一眼。他看见那把刀的刀柄上贴着一条褪了色的透明胶带,胶带边缘卷着黑乎乎的脏污。他感觉胸口凉了一瞬,然后是一阵闷闷的钝痛,像是被人用拳头杵了一下。他的膝盖慢慢弯下去,整个人顺着抢劫犯冲刺的惯性往后倒,后脑勺靠在了曹豫君的腿上。
抢劫犯失去了武器,刀还留在蓝渺苍身上,他手空了,呆愣了一下。旁边两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从后面扑上来,一个抓住了他的右臂拧到背后,另一个从侧面锁了他的脖子把他摁倒在地砖上,他的脸贴着地,嘴里骂了一句听不清的话,被工装男压得变了调。又有人冲上来,三四个,七手八脚地把他按住。有人在喊“打110”,有人在喊“刀!刀别拔”,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挡在了走廊口,防止后面的人往前挤。
蓝渺苍躺在地上,后脑勺枕着曹豫君的鞋面。他的眼睛半睁着,视线对着餐厅门口那块黑底金字的木匾——“宴晋”两个字在他眼前慢慢变模糊,笔画从锋利变钝,像是被水泡化了的墨迹。曹豫君弯着腰扶着他的肩膀,手在抖,抖得蓝渺苍能感觉到自己的肩骨在跟着共振。
“蓝哥!蓝哥你——你别动你别动啊!”曹豫君的声音变了调,尾音劈开了,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东西,每个字都往外挤得艰难,“我打电话我叫救护车!你坚持住——坚持住啊——”
夏洛雪跪在另一侧的地砖上,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眼泪从她指缝里漫出来,洇湿了手背上细细的粉底。她的另一只手攥着蓝渺苍的袖口,不敢使劲,就那么松松地攥着,指头一下一下地收拢又松开。她嘴里呢喃着什么,声音含在手掌后面,听不清,大概是在叫“蓝哥”。
曹豫君腾出右手去掏手机,掏了两次才从裤兜里把手机摸出来,指纹解锁按了三下没开,最后输了密码才亮屏。他拨号的时候指尖敲着屏幕发出嗒嗒的响声,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弯着腰继续扶着蓝渺苍。电话接通了,他对那头喊了一声“建设路国贸三楼,有人被刀捅了,快——”,然后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往地上一扔,两只手都用来托着蓝渺苍的后脑勺。
“蓝哥你听我说——你别闭眼——”曹豫君的声音抖得不像话,他吸了一下鼻子,吸进去的半是鼻涕半是眼泪,“我今天就不该叫你出来吃饭……我、我就是想显摆一下我女朋友,我真的——我没想让你——”
蓝渺苍的嘴唇动了动。他牵出一个笑来,很淡,嘴角只抬了一点点,那颗平时不怎么能看到的牙——他门牙旁边有一颗小小的偏牙——露了一瞬。他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像是“别”,又像是“没”,气流很轻,几乎只有曹豫君弯到极低的脸能感觉到那点温热。
曹豫君把耳朵贴下去:“蓝哥?你说啥?”
蓝渺苍又动了一下嘴唇,这回声音稍微实了一点,虽然轻得像一片纸落在地上:“……没什么……真心的……祝你们……”
他的视线从“宴晋”的木匾上滑开,往上移了一寸,落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户外面那块天还是蓝的,薄云还在那栋写字楼的上方悬着,阳光把窗框的影子投在走廊的地砖上。那影子随着时间正在往右边移,很慢,慢到肉眼几乎看不出变化,但它确实在移。
蓝渺苍的眼皮往下合了一半。他这辈子活了三十六年,小学当了六年的中游生,中学坐了六年的第三排靠窗,大学没当过班长也没逃过课,工作十一年没升过特别快的职也没被裁过员,谈过两场散了场的恋爱,存了一笔不算多也不算少的钱,手机里几百个联系人但没有一个会在半夜打给他。
他以前有时候会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平庸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普通到死了大概也只有亲戚和同事来送一下,追悼会上念悼词的人会翻来覆去地说“工作勤恳”“为人踏实”——全是对的,全是没话找话的套话。他从来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会有一个这样的时刻。
走廊尽头那扇窗户里的光,在他渐渐合拢的视野里收成一条越来越窄的亮缝,然后那条缝也暗了。
曹豫君还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像从很深的水底下传上来的一样。夏洛雪的哭声也远了。但地砖上传来的震动——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救护车到楼下了”,还有保洁阿姨那辆清洁车轱辘碾过过道的骨碌碌声——这些声音还在,只是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是整条走廊都在跟着他的心跳一起,一下,一下,渐渐拉长,渐渐稀薄。
最后那一下心跳过去之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