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死讯 (第2/2页)
那天夜里,何敬拼死拦住追兵,用命换了他一条路。
他骑马在城里乱窜,身后是裴潜的亲卫,他只记得何先生那句话,既然出不了城,他只能去一个不容易被找到的地方。
他最终弃了马钻入巷子中,顺着记忆,跑到了之前红缨带他和何先生躲避过废弃酒楼的后院,那里有一口枯井。
那几日,他吃光了何先生塞给他的干粮。
白天,他在井底,用几根粗木棍撑着石板,顶住井口。
士兵来搜过后院好几次,就在井边走来走去,他屏住呼吸不敢妄动。
只有到了深夜,外面完全没了动静。他才敢扔出井底的挂钩,顺着绳索费力爬出井口。
在后院的角落里透一透气,顺带在茅房行个方便。
后面两日,他饿得头晕眼花。到了第五日,他连挂钩都扔不出去了。
他靠在井底冰冷的石壁上,以为自己就会这么饿死在这暗无天日的枯井里。
直到那一夜。
头顶的石板被人一脚踹开,发出一声闷响。一根麻绳垂了下来,随之跳下的,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柳燕双脚落地,闻到井底的恶臭,她立刻抬手捂住口鼻。
她没有靠近,只是看了一角一滩烂泥似的裴礼一眼,闷声开口问到:“裴礼!死没?没死就出声!”
井口上方,又落下来两道黑影。是两名红缨的男弟子。
裴礼当时连手都抬不起来了,他睁着干涩的眼睛,沙哑着嗓子,虚弱地吐出一句:“柳燕姐……我还活着。”
柳燕没有废话,她往后退了半步,扬了扬下巴。
两名红缨师弟蒙着面巾上前,拿绳子在裴礼腰上缠了两圈,打了个结,直接将他拽出了枯井。
柳燕出了井口,让师弟将已经虚脱的裴礼扛在背上。
几人避开街上的巡逻士兵,把他带到了这处方家空宅。
这就是两日前发生的事,当他昨日醒来之时,他便躺在这块硬邦邦的木板上,看着站在门边向外张望的柳燕。
他动了动脖子,感觉浑身酸痛,肚子里也在昏昏沉沉中喂了些米粥,总算有了点力气。
“柳燕姐......”
裴礼盯着她,声音嘶哑道:“何先生……如今如何了?”
柳燕斜着眼看着他,语气冷淡。
“何敬死了。”
裴礼浑身一僵,他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房顶的横梁,过了好几息,眼眶开始发红。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嚎,声音很干瘪。这几日他在井底悲愤交加,连眼泪都流干了,根本哭不出泪水。
他只能这么干嚎着,两只手在床板上乱抓乱捶。
柳燕看着他这副模样,嗤笑了一声。
“你嚎吧。”
柳燕抱着双臂,语气里全是嘲讽。
“你声音再大点,正好把你那兄长招来,让他把你这个裴家逆子直接逮回去。不过你别连累我,你等我出了这个院子你再继续嚎。”
裴礼的干嚎声瞬间停下,他闭上嘴,咬住下嘴唇直至咬出血来。
他压抑着声音,身子在木板床上一下一下地抽动。痛苦全部憋在胸腔里。
“为什么?!”
裴礼胸口起伏,压低声音质问,也不知是在问柳燕,还是在问他自己。
“为什么他要如此对我!我究竟哪里错了!我替父亲报仇,我把魏州城夺回来给他,他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柳燕放下手臂,往前走了一步,抓住他的胸襟,冷声看着他。
“裴礼,你是真蠢还是装蠢?冯先生在城外就提醒过你吧?魏州,不是你裴家的魏州,你到现在还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裴礼愣住了。
柳燕伸手指着门外的大街。
“你现在走出去瞧瞧城中那些百姓,韩章手下畜生烧杀劫掠留下的尸体,这几日反而越来越多,收尸的都收不过来。
你那好兄长进城后在干什么?他在忙着安抚世家!他已经自封为魏王,在城中大摆宴席!”
柳燕语气极其厌恶道:“世家在忙着抢夺土地,兵痞在街上掳掠欺凌,根本无人约束。
这就是你兄长裴潜进城后干的好事!还有之前,你们在汝州决堤,淹死那么多百姓,这些帐,你这就全忘了?”
裴礼满脸涨红,他松开咬破的嘴唇,双手捂住脸,无地自容的羞愧,他心里百味杂陈,充满了悔恨与自责。
柳燕看着他这副窝囊样,满脸不屑,毫不留情地刺痛他的伤疤。
“何敬护着你去燕州,他甚至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他救了你两次!没死于叛军之手,最后死在你兄长手里。你到现在,依然没有半点醒悟?”
裴礼听到何敬的名字,身子一软,顺着床榻翻滚滑跪在地上。
他抬起拳头,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
“我该死啊!”
裴礼低下头,额头抵着地砖。
“我就是个废物!我才是那个该死之人!”
柳燕手腕一翻,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
“当啷”一声,匕首扔在裴礼面前的地砖上。
“那就死吧。”
柳燕冷笑一声,指着那把匕首。
“抹了脖子,死了一了百了。我也省事,早知你这么没用,我也不该回魏州,也不该下枯井去找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可以死后去见裴荣何敬,你亲口告诉他们,你是羞愧自杀的,去吧,动手啊!”
裴礼低着头,视线盯着面前那把匕首。
刀刃反着冷光,他颤抖着伸出手,抓住了匕首的刀柄,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划痕。
他把匕首举到自己脖子前,只要用力一拉,所有的痛苦就都结束了。
柳燕站在原地,没有阻拦,只是冷眼看着他。
裴礼的手抖得厉害,刀刃贴着脖子甚至割破了一层皮,渗出一点血丝,但他就是迟迟没有划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哐当。”
裴礼松开手。匕首掉落在地。
他抬起头,看向柳燕。他的眼底布满血丝。
“你为什么要救我?”
裴礼喘着粗气,声音低沉。
“柳燕姐,你把我救出来,总不是为了看我自杀的。”
柳燕转过头,看向门外的院子。
“你对于我们东家而言,还有点用处!不过,也就那么一点用处罢了。”
裴礼双手撑着地,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他盯着柳燕的侧脸。
“要我做什么?”裴礼问。
柳燕转回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率燕州边军回来,破魏州,灭盟军!”
裴礼睁大眼睛,杀裴潜?杀自己的亲兄长?
柳燕看穿了他的犹豫。她没有继续劝说,也没有逼迫,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你可以选择拒绝。”
柳燕语气冰冷,仿若眼前之人就是一个陌生之人。
“你可以选择不替何敬报仇,不替你父亲报仇。你就躲在这里,等着你兄长抓你回去,然后囚禁亦或杀掉。”
她冷笑一声:“你不会天真地以为,你那兄长裴潜,真的一点都没猜到当初叛军会去偷袭魏州吧,就算没猜到,陈远猜不到?”
裴礼心神一惊,他想起城破前,盟军大营送来的那封轻描淡写提醒信件。他想起父亲城破被俘,兄长却带着大军去打通州。
柳燕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柳燕姐!”
裴礼站在原地,突然低声沙哑的喊了一声。
柳燕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住,她没有回头,静静地等着。
裴礼胸膛剧烈起伏着,脑海里闪过何敬生前对他的照顾,闪过魏州街头上死去的百姓,闪过裴潜那张伪善冷漠的脸。
他咬了咬牙,沉声问道:“我该怎么做!”
柳燕转过身看着裴礼,脸上依然是冰冷的。
“如当初燕州军在城外按兵不动那般,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让裴潜和他那群世家,步入绝路,送他们去死的时机!”
随后裴礼这两日便一直藏在这间方家宅院之中,他坐在床头,一言不发地盯着墙壁。
直到现在,柳燕再次推门而入,她打破了屋子里的死寂。
她手里拿着一个粗布包裹,直接扔在裴礼怀里。
“换上!我们要换地方了,城中那帮巡逻的士兵又开始重新搜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