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雪 (第2/2页)
他看着冯闰年,不知为何会问出这种话。
城头下站着的就是裴潜,裴荣喊的不是他,还能是谁?难道还能是裴礼不成?
冯闰年没有等他回答,接着说:“为何不能是礼公子呢?”
裴礼听了,苦笑一声,再次拱手:“冯先生说笑了。父亲大人怎么会指望我替他报仇,夺回魏州?
我大哥手握盟军十万大军,他是裴家长子。我……”
冯闰年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几日前,我被韩章请进魏国公府,见到了令尊。
他当时在席间暗示于我,礼公子与何先生能够命令燕州边军。我实在好奇,不知此中有什么缘故?”
何敬听完,恍然大悟。
他看了一眼裴礼,解释道:“此事说来话长。边军大将段雄,当年曾被礼公子救过一命。
段雄此人出身微寒,极度厌恶世家做派,但打仗十分勇武。主公看中他这一点,便将他调去北疆镇守。
这些年他一路升任边军统帅,对付北蛮手段极其凶狠,只因他全家都是被北蛮所害,主公知段雄认礼公子这份恩情。”
冯闰年点头,事情脉络清晰了。
“原来如此,那魏国公在城头上的遗言,用意就明了了。”
何敬连连苦笑:“冯先生,就算有这层旧恩在,礼公子如今单凭一张嘴也调动不了段雄。
段雄那个人一根筋,脑子里只有杀北蛮,不理大虞之事。”
冯闰年对这个解释并不在意,面色平静。
“我只是将魏国公的话原原本本说与你们听罢。至于二位如何选择,那是二位自己的事。”
说完,冯闰年转身准备钻回马车。
几名亲卫牵过两匹马,留下缰绳,退回马车边。
这是给裴礼和何敬留下的,他们还要赶去汝州。
柳燕扬了扬手中的匕首,冷眼看了裴礼一眼,满脸鄙夷。
“报仇雪恨从来都要自己手刃才有意义。懦夫。”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一匹给她备好的马。
“等等!”裴礼突然出声。
冯闰年上车的动作停住了,回头看着他。
裴礼走到马车前,对着冯闰年深深拱手一礼。
“冯先生,您能将父亲大人的遗言如实相告,裴礼感激不尽!”
他随即转头看着何敬,咬着牙说:“何先生,我决意北上燕州!
我不去找我大哥了,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何敬眼眶一热,走上前用力握住裴礼的手臂,欣慰地点点头。
“主公心里,一直都知礼公子才是最像他之人,我自当誓死追随公子!”
冯闰年重新从马车上走下来。
他看着裴礼极为自然的说道:“那便一起走吧。”
“啊?”裴礼和何敬都愣住了,满脸疑惑。
你去通州,我们去燕州,怎么一起走?
冯闰年难得地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离开通州时,给主公夸下的海口,此时终于算是不辱使命了。
他自言自语般说道:“这冬季到了,北蛮南下将近。野狼与孤犬撕咬,真乃绝配。”
何敬更糊涂了,问道:“冯先生此去燕州,是为了陆大人筹谋?”
冯闰年回过神,看着何敬说:“我此来魏州,并非主公的授意。我只是简简单单地,想要安西王败亡罢了。”
众人正说着话,一阵寒风吹过。
白絮落下。
“下雪了啊。”冯闰年看着天空道。
他转头吩咐亲卫:“把马车的套绳砍了,车厢丢在林子里。把黑风旗收好。所有人骑马。”
一名亲卫拔出刀,两下砍断绳索,将马牵了出来。
冯闰年翻身上马,拽住缰绳。
“看来我们得快些了。不然大雪封了路,这燕州......一路可不好走。”
与此同时,魏州节度使府内。
韩章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卷兵书。
他眼睛盯着书页,但没有翻动一页,书没看进去。
他在盘算冯闰年的意图,真的只是为了来谈一个虚无缥缈的结盟?
裴家已经倒了,盟军撤了,他们顺利拿下魏州。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走。那冯闰年到底想做什么?
韩章放下书,抬起头看向门外。
院子里雪花无声地飘落。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管冯闰年有什么算计,今年这仗是打不起来了。
下雪了。
通州府城,节度使府的大堂里,石大壮正趴在桌案上,盯着一张硕大的羊皮地图看。
他用那只独臂按着地图的边缘,眼神专注。
通州城北侧有十三个县。
这几日,他将手底下的斥候全撒了出去,一队一队地去探查这些县城的状况。
叛军之前在这里洗劫了一年,大多数县城早就十室九空,只剩下残破的城墙。
石大壮的目光在地图上游走,最后定格在通州府城东西两侧的东阳县和西平县上。这两个县距离府城不远,快马不到一日便到。
“传令下去。”
石大壮直起身,对着身后校尉吩咐。
“抽调五千兵马,分赴东阳、西平两县,探明情况,设下军营。
通州府城、江岸大营和这两县,三城一营,互为犄角,在春季到来前搭建一个稳固的防线。”
校尉领命而去。
石大壮走到大堂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化成水。
冬雪降临,来年的变局,就要从这场雪之下开始发芽了。
通江北岸,江岸大营。
这几日,在江岸边,陆沉亲自坐镇,指挥着二十万流民建立过冬的屯田大营。
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明年春耕一到,这二十万人就能在江州这片土地上彻底扎下根来。
白衣军的士兵对屯田已经滚瓜烂熟,他们脱了甲胄和流民们一起伐木、挖沟。
“这边,建茅房!所有人,听好了,不论是兵还是百姓,拉屎撒尿必须统一在这里解决!
谁要是敢在营帐外面随地大小便,把他的屁股打成八瓣!真正的随时随地都能拉!”
陆沉站在木头上,指手画脚地发号施令。
“还有这排水沟,必须挖得笔直!水要往通江下游引,上游打水洗锅。谁要是敢在上游洗脚,给全部人洗袜子!”
他看着一顶顶帐篷搭起来,看着流民们的脸上终于没了等死的麻木,甚至有几个人跟他这位节度使大人开起了玩笑,他也不由得心情大好。
陆沉背着手,沾沾自喜。
他正美着,看见神风军营门口,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文德公从通州城坐着马车过来了,老头子掀开帘子,拄着拐杖立于马车之上,一脸欣慰的看着屯田大营。
陆沉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地跑过去。
“老爷子!等等我!走走走!兰仁的船就在江面上等着您来呢,咱们回江州去咯!”
他跑到文德公面前,身子突然一顿。
他抬起手。
一片雪花慢悠悠地落在他掌心,接触到他手掌的温暖,一片又一片,逐渐汇聚成了一滴水,滴在了这片土地上。
陆沉抬起头。
文德公嫌弃地往后躲了半步,用袖子掩着鼻子。
“你离老夫远点!这都几天没洗澡了,有辱斯文!”
陆沉咧开嘴笑了起来。
“这今年的第一场雪,终于是下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