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雪 (第1/2页)
魏州城外十里,盟军大营。
中军大帐里燃着几盆炭火,木炭烧得噼啪作响,帐内温暖不少。
裴潜躺在软榻上,眼皮动了动,幽幽转醒。
他刚睁眼,先看见陈先生那张灰暗神情。
裴潜撑着榻沿坐起,转头看向帐中。
二十几个世家之人分坐两边,没人吭声。这些人平日里最重仪态,此时却个个灰头土脸,面露死灰。
裴潜的视线扫过他们,这帮世家子弟此时出奇的安静,低着头,不知在盘算什么。
他没瞧见的是,有几个小世家的人,嘴角在不经意间抽动两下,想来心里多少在幸灾乐祸。
裴家这回元气大伤,对于他们这些小世家之子来讲,这便是家族的机会来了。
再退一步,就算这天下真被叛军拿了,大不了换个主子接着作新朝里的世家。
这天下谁坐龙椅,他们这群延续了几百年的世家也依然屹立不倒。
但排在前头的汴州节度使和几个大家族之人,脸色就难看得多。
他们比谁都清楚安西王文祁的手段,那是位狠人呐,世家在他眼里那就是粮饷。
祈求叛军仁慈,那是最愚蠢的想法。
裴潜深吸口气,压下心里那股撕裂般的痛楚。他盯着陈先生,咬着牙问:“为何停战?为何不继续攻城!”
帐内鸦雀无声。
世家子弟们把头埋得更低了,生怕被裴潜盯上。
陈先生叹了声气,压低嗓音回道:“公子!经过汝州、通州之战这几月连番拉扯,又猛攻魏州三日,大军的钱粮已经见底了。
若是继续在此强攻,折损只会越来越大。我们现在失了魏州,仅靠汝、汴二州,根本撑不起这十万大军的消耗。”
裴潜双手攥紧榻沿,手背青筋鼓起。
“那我就眼睁睁看着我爹娘惨死在城下,我弟弟至今生死不知,毫无作为?”
陈先生往后退了半步,拱手恭敬而立。
“公子,您也看到江州兵在通江岸边那等战力了。
如今叛军和江州山贼已经联盟,一南一北对我们形成合围。
我们若死磕魏州,只会在这冬季更加糟糕,只能先退回汝州,过了这个冬季再做计较。”
裴潜没有再接话,一脸愤怒着举拳头重重砸在榻沿。
“我爹娘尸骨呢?”他问。
“主公与夫人……已经入棺了,停在后营。”
裴潜转身,目光从左到右扫过这群世家将领。
这些人依旧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支十万人的大军,仗打到现在,已经个个垂头丧气了。
裴潜不再多言,大步冲出营帐。
帐外的冷风从领口灌入,裴潜披头散发地站在空地上,四周全是瘫坐在地上的士兵。
他们连日攻城,体力透支到了极点,此刻甲胄都没脱,直接靠在木栅栏上打盹。
听见动静,几名士兵抬起头,呆滞地看着他,连起身都费劲。
“啊!”裴潜仰起头,扯着嗓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
他吼完,低下头,转过身看着追出来的陈先生和世家众人。
“今日之痛,他日我将十倍奉还!”裴潜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随后一把拔出腰间佩剑,指向南方,“大军开拔!回汝州!养精蓄锐,来年再战!”
话音刚落,天空中有零星的东西落下来。
陈先生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白色的飞絮一片一片往下掉,落在士兵的铁甲上,落在众人抬起的脸颊上。
“下雪了啊!”
就在盟军准备拔营回撤的时候,汝州通往魏州的官道上,汝州节度使万成栋正骑着马,带着手下残兵一路狂奔。
万成栋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扬起马鞭,抽在马屁股上。
“快点!都给我跑快点!”他扯着嗓门往后吼道。
“盟军主力都在魏州,咱们再不到,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
此时,魏州西城门。
一辆马车停在城门内。
马车两侧,整整齐齐地列着一队黑风军骑兵。
他们全身上下罩在黑色铁甲里,只露出一双双眼睛。
一人手里举着一面黑风军大旗,在冷风里猎猎作响。
守在城门口的,还是之前开门让他们进来的那个凉州参将。
他按着刀柄走上前,伸手想要掀开车帘查看,黑风军骑兵立刻拔出大刀,挡在他面前。
马车里传出冯闰年平稳的声音:“都退后。”
黑风军骑兵闻声,齐刷刷收回长矛,往两边退开一步。
参将撇了撇嘴,斜着眼睛上下打量这群全副武装的骑兵,一脸不屑。他走到马车旁,用剑柄挑开半截车帘。
车厢里只坐着冯闰年一个人。
他端端正正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半睁着眼睛看着外面的参将。
参将本来想调侃两句,但和冯闰年对视的一瞬,又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感觉这位的眼神,跟自家军师韩章有些像,看人的时候像是在打量一件死物。
参将咂咂嘴,放下车帘,往后退开两步,冲着城头上的守军喊了一嗓子:“开城门!放行!”
绞盘转动,吊桥缓缓放下。
参将看着黑风军骑兵护着马车往外走,忍不住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啧啧,江州兵也就是装备好。
瞧那几个穿甲的,瘦得跟鸡崽子似的,真是白瞎了这一身精良甲胄。”
马车驶出魏州城,沿着官道一直往西。
一直走出数里开外,确信身后没有叛军尾随。
车厢里传出冯闰年的声音:“停下。”
冯闰年起身走出马车。
车厢里的坐榻突然翻起,一个女子从下面翻身出来,跟着走出,跳下马车。
紧接着,外围那一圈黑风军亲卫里,有两个人翻身下马。
其中一人费力地摘下头盔,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正是裴礼。
他旁边的何先生也赶紧取下头盔,看着裴礼模样,满脸担忧。
冯闰年看着两人,问道:“二位,如今作何打算?”
柳燕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此时已经摘下了面巾,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带着几分天然的媚态,但此时她神态却极为冷漠。
何先生率先上前一步,拱手作揖:“在下何敬,多谢冯先生、柳姑娘施救。”
裴礼也回过神来,他尽管悲恸,但也不能失了礼数。
他看了一眼站在冯闰年身边的柳燕,跟着拱手:“裴礼,多谢冯先生、柳姑娘施救。”
冯闰年打量着裴礼。
这位天下第一世家的公子,此时却像一只丧家之犬。
柳燕冷哼一声,先开口了:“你裴家之人都该死。决堤淹死那么多百姓,不过东家有命不可不从,是冯先生让我带你们出城的,不用谢我。”
裴礼和何敬对视一眼,只能无言地再行一礼。
救命之恩,挨两句骂受着便是。
冯闰年没觉柳燕有问题,继续问:“不知二位接下来,要去往何处?”
裴礼看向何敬。
他如今满脑子都是父母从城头上坠落的画面,心乱如麻,根本拿不出主意。
何敬回道:“冯先生,我与公子准备一路向南,去寻潜公子。只要到了盟军大营,公子便安全了。”
冯闰年点点头,随后冷不丁抛出一个问题:“何先生觉得,魏国公在城头上大喊的,是裴潜吗?”
“啊?”何敬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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