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0 章 士族星散,乡亭长鸣 (第2/2页)
"朝廷哪回,不是来真的?"审案官道,"只是从前,你们欺朝廷查不到。如今,乡亭的公示册,三年一核;跨省的复核,随时会来。你们那套'地方旧例',再也不好使了。"
陈家主低下头,不再说话。
三家家主,先后招了。他们招出的,不只是田亩的事,还有往年的旧账:圈占的民田、强买的铺面、隐没的丁口、转嫁的税赋。一桩一桩,记了整整三大本。
"这三本账,"审案官把账本合上,"够你们三家,还二十年。"
首恶伏法后,从犯们,也扛不住了。
四百余家士族、豪强,眼看三家倒台,纷纷自首:有主动补报田亩的,有主动退还圈田的,有主动交还丁口的。还有的,干脆互相检举——你家隐瞒了多少田,他家转移了多少产,一五一十,全抖了出来。
"互相检举。"吏部尚书看着检举的卷宗,对魏濂道,"咱们还没动手,他们自己,先咬起来了。"
"咬起来好。"魏濂道,"咬起来的,才叫网破。网破了,鱼才能上岸。"
最让朝堂意外的是,这年冬天,有一桩检举,来自一个农户。
农户姓田,是郓州人。他实名递了一封状子,告的不是别人,是郓州知府——他的东家,郓州知府,圈了他家祖传的三十亩地。
"三十亩地,"状子上写着,"是小的祖上传下来的。前年,知府大人修园子,圈了去。小的去讨,知府大人说,这是'官地'。小的不服,可小的没处说理。如今,乡亭的公示册,年年公示,小的是识字的,看明白了——那三十亩地,在册子上,记的是'官荒'。可那地,是小的家的,不是荒地。"
状子递到京察院,转到了吏部。吏部尚书看了状子,又调了郓州的田亩册,一查,果然:那三十亩"官荒",正是郓州知府修园子圈走的地。
"好一个官荒。"吏部尚书道,"官荒,是朝廷的地;圈走百姓的地,记成官荒,再修自家的园子——这位知府,是拿朝廷的册子,给自己圈地。"
郓州知府被革职查办。他的案子,成了那年冬天,最解气的一桩。状子递到京里时,吏部尚书把状子念给赵宸听,念到"那地,是小的家的,不是荒地"一句,赵宸沉默了很久。
"三十亩地,"赵宸道,"对朝廷,是九牛一毛;对那个农户,是祖上传下来的命根子。他敢实名递状子,是因为他知道,乡亭的公示册,是真的;复核的官,是真的;朝廷的章程,是真的。这三样是真的,他才敢把命根子,押在状子上。"
"臣记得,"吏部尚书道,"三年前,乡亭的公示册,刚立的时候,没人信。百姓说,公示册,是朝廷糊弄人的;士族说,公示册,是朝廷吓唬人的。如今,三年了——百姓信了,士族,也信了。"
"信,是拿三年时间,一寸一寸换来的。"赵宸道。
中原士族的抱团,在这一年,彻底散了架。
四百余家士族、豪强,补报田亩三十二万亩,退还圈田八万亩,交还隐没丁口一万四千户。三司复核的案卷,堆满了半间库房。首恶的三家,抄家的抄家、流徙的流徙;从犯的四百余家,认罚的认罚、补报的补报。
这一年冬天,京城的朝堂,忽然清静了。
往年,每到岁末,朝堂上总有为地方奏报扯皮的事:这家的田赋对不上,那家的丁口报不实。今年,各州的奏报,一份比一份齐整,一份比一份干净。户部的账,一次就对上了;吏部的考成,一次就通过了。
程辅之在户部的值房里,看着今年的岁入汇总,对主事道:"你发现没有?今年,户部清闲了。"
"清闲了?"
"往年,户部一半的工夫,花在跟各省对账上。"程辅之道,"今年,账不用对了——各省报上来的数,跟乡亭的公示册,一模一样。账目干净了,户部就能腾出手,干正事了。"
"什么正事?"
"边防的银子,西域的关税。"程辅之道,"中原的账目理清了,朝廷的银子,就能往边关、往西域使了。你看着吧,明年的边防、西域,才是重头戏。"
他顿了顿,道:"中原的士族,散了架。中原的内顾之忧,算是根除了。往后,朝廷的劲,就能使在刀刃上了。"
窗外,冬雪初落。京城的街头,乡亭的公示册,新一期的,刚刚贴出。公示册前,围满了看的人。有人念着册上的字,有人指点着田亩的数,有人,从怀里掏出笔,记着什么。
一个老汉,看着公示册上自家那几亩地的数目,对旁边的人道:"你看,我这三亩地,今年记对了。"
"记对了就好。"旁边的人道,"记对了,地就是你的。"
老汉笑了。他望着公示册,像望着自家地头的一棵老树,眼神里,是踏实的、安稳的光。